骊歌

新入锤基坑的萌新求带orz

大佬们你们好,很抱歉占个tag。。
这里是一只新入坑的小萌新,之前一直混迹于EC盾冬以及各种邪教圈_(:з」∠)_初入锤基坑,想求一些原著向的好粮,可是不知道从何找起。。

大佬们可以推荐一些原著向的好文吗?以及一些角色解析类的文章
垂涎已久的cp终于下定决心粉了(๑˙ー˙๑)希望善良的大佬们可以带带我~合掌感谢~

【火TJ】Everybody knows I love you baby

polinavasily:

        @麦子  小麦说TJ和小火很适合运动员和解说员的设定,于是我就写了一篇,花滑运动员小火X解说员TJ,就算是借着奥运的东风卖一把安利吧(虽然是冬奥的安利)。每段开场的对话都是TJ和搭档的解说,接着是主线剧情。


       


      【1】


       “Evan【1】,在比赛开始之前,能帮我们分析一下Johnny Storm的技术特点吗?”


      “Johnny是一位很全面的选手,萨霍夫和阿克塞尔跳尤其是他的强项,除此之外他的滑行非常出色,速度快,用刃清晰,控制力好。”


      “你认为在其他两位选手纷纷失误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对他抱有期待吗?”


     “当然,他是可是美国最年轻的世青赛男单冠军。”


     “是的,16岁……可他当时并不认为自己很年轻了。”


     “TJ,在这个行业,如果你想成为传奇,16岁成为世青赛冠军并不算早。Johnny拥有任何天才选手都会有的自傲,而这一点也会催促他奋进。”


      “可去年的世锦赛上他只获得了第十名,看来他的骄傲反而使他盲目。他或许并不是个做冠军的料。”


      “TJ,天才也会犯错。别那么苛刻。”


      “好吧,让我们看看他今天的表现。长节目音乐来自西班牙盲人作曲家华金·罗德里戈,《阿兰胡埃斯协奏曲》。”


  ……


       颁奖仪式结束后,Johnny抱着一只硕大的玩具熊跑到教练身边,迫不及待地问他:“TJ怎么说?”


       TJ·Hammond是ABC电视台新招募的一位体育解说员,专门负责花样滑冰、艺术体操两个项目。去年世锦赛是他的声音第一次在花滑赛事中响起,同时也是Johnny Storm第一次在成人组大赛中亮相。但年轻的解说员似乎对花滑小天才并不“衷情”,相比之下,他显然更看好美国老将Jason White和俄罗斯选手Adian Pitkeev。


      “Pitkeev在本赛季势如破竹,而从前不久的全美锦标赛来看,Jason显然拥有更丰富的经验和更稳定的技术。”


       对于一个初次参加世锦赛的选手来说,第十名或许并不算是一个太过糟糕的成绩。然而对渴望立刻在国际赛场上闯出一片天地的Johnny来说,第十名却令他备受打击。毕竟,他在上一个赛季青年组的比赛中风头无量,几乎没有人不对他的未来抱有期待。


       但TJ却是个例外。


       Johnny并不知道TJ的本名,只是在赛后回顾整场比赛的时候听到前奥运冠军Evan Lysacek简称他为TJ。TJ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且低沉悦耳。他在解说时自有一番不紧不慢的慵懒腔调,使他在以高亢激昂闻名的北美解说圈里独树一帜。TJ并不看好Johnny,显而易见,他有自己偏爱的选手。可正是这一点点“私心”激发了Johnny心中的斗志,毕竟他那时才17岁,正是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年纪,越是有人不看好他,他就越要证明自己的实力。于是,国家电视台的TJ就成了Johnny喉咙里梗着的一颗樱桃核,每次比赛结束后,他都会问他的教练:“TJ怎么说?”


       今天,他发挥出色,一举夺铜,打败了TJ所钟爱的Pitkeev和White,当ISU主席将奖牌颁发给Johnny时,他甚至故意朝着解说席挑衅地望了一眼,虽然他也不知道TJ到底坐在哪儿,不过他就是忍不住要无拘无束的幼稚一把。他甚至得意洋洋地想,这下那个苛刻的解说总该对他心悦诚服了吧。


       “他说你的胳膊像是插在树桩上的树枝一样僵硬。”Johnny的助理教练翻出自己的推特在他面前晃了晃,“不过他是在解说结束之后说的。他当时以为麦克已经收音了。现在这段录音已经在网络上传遍了,你的粉丝已经大批大批地涌至他的推特主页下对他口诛笔伐了。”


       “怎么这样?!”Johnny愤愤不平地从助教手中夺走手机,点开视频,属于TJ懒洋洋、慢悠悠的声音立刻从视频中传了出来,“Johnny的手臂太过僵硬了,就好像两只插在树桩上的树枝,他该去学学芭蕾……”


        “我哪里像树桩了!”Johnny气呼呼地反问他的助教,“有我这么帅的树桩吗?” 


       年轻的助教张大了嘴巴,以免他嘴角的笑容太过明显。他安慰Johnny,“别在意,你今天是美国的英雄。”


      “去他妈的美国英雄。”Johnny气急败坏地套上了冰刀套,踩着冰鞋就朝休息室大步迈去,“我现在就去会会那个TJ,好问问他凭什么说我是树桩!”


       于是Johnny就这样在工作人员的一路帮助下找到了TJ·Hammond。就在休息室的门口,他不爽地朝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卷毛脑袋高声嚷道,“你是TJ吗?”


       TJ回过头,露出了一张温柔可爱的小圆脸。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大个子,平静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年轻的花滑选手看起来又凶又滑稽,像是个被抢走肉骨头的小狗。他踩着冰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TJ,右胳膊下还夹着一只一米高的毛绒玩具熊。


       Johnny显然没有预料到迎上他的会是这样一张英俊、和煦的面孔,在他的想象里,TJ是一个长相刻薄傲慢的讨厌鬼,有着铜铃一样的眼睛和鹰爪般的鼻子。可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像是一片包容的、摇荡着星辉的海洋。


      可是再美丽的眼睛也无法阻挡Johnny维护自己的自尊,他也只是看愣了一小会儿,便立刻想起了自己的初衷。自然而然的,他刚刚还溢满傻气的脸此刻又重燃怒火,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你凭什么说我是树桩!”


       面对Johnny的质问,TJ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他在赛后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Johnny:“我很抱歉这样说你,这是一个比喻句。意指你的手臂僵硬,缺乏美感。”


      Johnny深吸了一口气,无意识地狠狠捏住了手里的小熊胳膊。他想这实在是太气人了,他辛辛苦苦为国家挣得荣誉,却只得到了这样一句轻慢的批评,这个解说员根本就是虚有其表,而且他根本不懂花样滑冰,“可我今天的自由滑是全场最高分!除了后外点冰四周摔倒外,我的长节目表现几乎是完美的!”


      “你的萨霍夫四周连跳很美。”TJ中肯的说,“你的阿克塞尔三周高远飘逸,是继Victor Petrenko之后我见过的最好的。这些我都说过了。可你的手臂僵硬也是事实。作为一名解说员和冰迷,我当然希望你是完美无瑕的。”


      Johnny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他刚刚听到了什么?TJ夸他了,这个总是看他不顺眼的解说员夸他了对吗?


      “可你不该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这样说我。”Johnny有点委屈,事实上,他是委屈极了,TJ说得到好听,可是想想看,什么叫“他的手臂如树枝一样僵硬,他该去练练芭蕾?”,这听起来和那些以女演员容貌和男演员身材取乐的浅薄之辈有何区别?


      “全国观众?”TJ惊惶地瞪大了眼睛,用手中的解说稿狠狠地敲了一把自己的额头,“Shit,我以为我已经关了麦克,我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竟然把那句话播出去了?!上帝,我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被炒鱿鱼的。”


      Johnny哭笑不得地摸了摸玩具熊的脑袋,好像在对他的新伙伴说,瞧那个刚刚说了我坏话的人,他现在倒霉了吧?


      他也想告诉TJ,拜托,你的眼睛已经够大了,就别难为它们把它们瞪的更大了,还有你懊丧的表情傻透了,傻到我想把你的照片挂在网上,告诉我愤怒的粉丝们这就是那个和我不对付的TJ。


      但他没说话,也没有以胜利者的姿态扬长而去。他只是这样站着,好像能从和TJ的对视中获得满足一样。


      “听着,我很抱歉在全国观众面前‘黑’了你,我也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我现在要去找我的老板,但愿他还没有想把我炒掉。”


       TJ的声音里已经有几分紧迫和担忧了,他顾不上和Johnny道别,就急匆匆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Johnny猜测他需要打一个电话。


       晚餐结束后,Johnny一个人躺在酒店床上刷起了推特。TJ的账号早已经被Johnny的狂热粉丝所占领,他的最新一条推文——一张肥胖的猫咪照片下聚满了要求他向Johnny道歉的冰迷,有的人甚至毫不客气地指出:像TJ这样不专业的解说,早就应该辞职了。


       冰迷们都是站在Johnny这边的,而TJ则受到了千夫所指。这本该让他高兴,可不知怎么的,他却高兴不起来。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不自觉地回响着TJ的那句话:“我当然希望你是完美无瑕的。”


      Johnny立刻给他的主教练发了一条短信,不甘地问:“老太太,你说我的胳膊真的很僵硬吗?”


      他的教练是个七十岁的老奶奶,平时对Johnny就像对孙子一样疼爱。她回复Johnny说,“你还在为今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事难过吗?看开点,小伙子,每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都会经历一个被人评头论足的阶段,运动员也是一样。不过,那个解说员还真是直白,真是的,我原来以为他能比Dick Button【2】更温柔一点呢。”


     聪明的Johnny一下子就抓住了这段话的重点,“难道我的姿态真的有那么差劲?我滑冰的时候真的像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吗?”


      “亲爱的,你的年纪还小,首要任务是稳定技术提升难度,至于艺术层面的事儿,我会慢慢帮你解决的。”


       Johnny气闷地将手机扔到一边,抱着他的玩具熊在床上滚了两圈。慢慢解决?那岂不是给了TJ嘲笑他的绝佳机会?不行,他决不能拖下去了,他要让那个讨厌鬼看看什么叫Storm式的艺术和魅力,他要让全世界都臣服在他的表演里。


         他重新拿回自己的手机,朝他的教练提出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请个舞蹈老师。”


      【2】


      “Johnny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一会儿在回放中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萨霍夫四周接三周连跳完成的干净利落,美国站的金牌基本已经被他收入囊中了。”


      “他像一只刚刚学会捕猎的小老虎,心无旁骛,只为冠军而来。”


      “他是去年美国站分站赛的亚军。”


      “对,TJ,你有没有发现Johnny今年的姿态进步了很多,相较于去年他在世锦赛上的表现,他的四肢动作变得更具柔韧性了。”


      “是的,他的教练曾经告诉过记者,Johnny在本赛季一直很注重舞蹈方面的训练,他是个凡事要求务必尽善尽美的选手。”


       “我想这应该归功于你,TJ,你的无心之失给了他很大的动力。”


       “天啊Johnny【3】,放过我吧。这应该归功于他的教练和他自己。”


       “他的阿克塞尔三周是教科书级的。”


       “这个勾手三周似乎微有失误,啊,冰花四溅,像一袋土豆砸到了冰面上。还好他是最后一个出场的选手。”


  ……


       为期四天的比赛终于告一段落,现在TJ的工作只剩下明天的表演滑解说,可表演滑一向是Party性质的狂欢,不但选手们放松,就连他们这些解说也都能跟着放松。


      TJ来到酒店二楼的自助餐厅,想好好吃一顿放松放松,自从来到尼斯之后,他总是过着饥顿饱一顿的生活,人人都以为他们这些解说工作轻松,有事没事就在网上讨伐他们不专业、太刻薄,殊不知解说也很不容易,TJ也想做个人人都喜欢的好解说,可反而常常祸从口出。


      “木桩事件”是他职业生涯的一次大爆炸,他被愤怒的冰迷围攻了三天三夜,即使后来他向Johnny道歉,却依旧不能让所有的冰迷满意。最后,还是Johnny的一句:“接受所有合理的批评,”平息了这场风波,那之后,他们甚至互相关注了推特。


      Johnny是个典型的网瘾少年,他喜欢在推特上传美食、传美女、传美车,每到一个新城市比赛,他首先PO出的从来都不是训练照片,而是当地的名胜古迹。为了工作需要,TJ注册了很多花滑论坛,他发现Johnny的粉丝在他比赛前总是变得忧心忡忡起来——“又又又又出去玩了,后天的比赛还能不能好了。”


      这个18岁的年轻人总是拥有自己的步调,他的固执和幼稚来源于他对才华的自傲。他尚没有接触到这个圈子最苦涩的部分。有的时候,TJ真的很希望他一直这样顺风顺水的走下去,永远都像今天领奖台上那样没心没肺的大笑。


      TJ卷着自己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像往常一样点开推特,Johnny新发了一张照片,他在酒店的大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熊娃娃,那都是他的粉丝送给他的。Johnny喜欢熊,这已经和他的萨霍夫四周一样成为了他的标志。


      TJ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给Johnny的新照片点了个赞。


      他没注意到的是,照片的正主正一脸不高兴地朝他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大盘炒饭,拉开他身边的凳子,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TJ抬起头,又一次看到了满脸委屈不爽的Johnny,他有时候也觉得疑惑,Johnny是圈子里公认的小太阳,可为什么偏偏一到他面前就只会愤怒不甘、好像TJ欠了他几十万美金呢?


      “怎么了?”TJ问,“还没恭喜你呢,你拿到了分站赛冠军。”


      “你说我胖。”Johnny满目阴云,一字一顿地说,“你说我像一袋土豆砸到冰面上。”


      “我没说你胖……”TJ喝了一口水压压惊,他完全不记得他曾经对Johnny的身材说三道四,若是他犯下了这样的错误,那就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问题了,更何况Johnny不胖,他的身材棒极了。


       “你说了!我有证据!”Johnny拿出手机,调出了解说视频,视频里的TJ对他的搭档Weir说:“……啊,冰花四溅,像一袋土豆砸到了冰面上。还好他是最后一个出场的选手。”


       “我那不是说你胖!是说你这个跳跃微有瑕疵!”


       “你就是说我胖,你说我像土豆砸在冰面上,一砸一个坑!”Johnny愤愤不平地数落起了TJ,并开始朝他诉苦“……早餐是低脂酸奶、橙汁和水果,午饭就是一点花椰菜泥配酸黄瓜,在比赛前为了保持好状态只好什么都不吃,我哪里像土豆了?!长节目前我又冷又饿又痛,却根本没人心疼我!”


      “你怎么了?”TJ小声问,Johnny刚刚实在是太激动了,他不把话说完,TJ根本不敢搭腔。


      “短节目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这几天一直在疼。”


      “去队医那里看了吗?”


      “看了。”Johnny意兴阑珊地搅动着盘子里的炒饭,看起来没什么胃口,“他说情况都不太明朗。一切要等比赛结束做个系统检查后再做定论。”


       “你该好好保护你的膝盖。”TJ关切地说。


       “这还用你说。”Johnny翻了个白眼,以显示他才不是撒娇求关心的幼稚小孩儿。TJ大了他五岁,可那也不能说明什么,TJ的婴儿肥太明显了,看起来和Johnny年纪差不多大。


      “要不,我请你吃点什么吧。”TJ温和地问。这个圈子的平均年龄总是很小,而Johnny也只不过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孩子。他拥有明亮性格,就像草地上打滚的小熊,毛绒绒的身体上沾满了草屑和阳光,他的笨拙和热情都如此可爱,让人难以抑制地想要伸出手揉揉他的头。


      Johnny趴在餐桌上,相当耍赖地抬起头看着他,“哦……你在诱惑我,小心我的教练找你麻烦。你拐走了她最心爱的弟子,去得还是万恶的甜品店。”


      “那你到底去不去?”TJ压低了声音,好像他们即将要开始一段新的冒险。他知道Johnny的主教练对他相当严格,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群助理教练,每一个都很难缠。


      “快走。”Johnny跳了起来,甚至顾不得他盘子里的炒饭。“让任何一个助教发现,我就完蛋了。”


       【3】


     “Johnny Storm这次长节目的音乐来自意大利音乐教父罗塔为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所做的插曲,《A time for us》。”


     “TJ,你还记得这是我们今天听到的第几个《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数不胜数。”(笑声),“《罗密欧与朱丽叶》一直是花滑比赛中的常用音乐之一,本赛季似乎尤其明显。单就男单而言,我今天已经听到三四次了。”


      “是啊,花滑比赛常常遇到这种问题。就好像命题作文一样。俄罗斯今年的‘天鹅湖军团’也深陷撞曲泥沼,就算柴可夫斯基与比才的音乐再出色,听多了也难免让人觉得乏味。”


       “是的,但一千位选手能演绎出一千种不同的罗密欧,让我们对Johnny的表现拭目以待吧。”


  ……


       拿到人生中第一个大奖赛总决赛冠军的Johnny兴奋坏了,他踩着冰刀在领奖台上又蹦又跳,丝毫不计较自己在闪光灯中会是何等幼稚的模样,当然,他总归是帅气的。粉丝们早已开始以“霹雳火”代指他们年轻的英雄,他的锋芒点燃的不止是少女心中的渴望,更是残酷却荣耀的冰场。


       身披国旗的Johnny意气风发,他甚至不急于休息,而是绕场一周和粉丝们进行互动。有个金发姑娘送给他了一只泰迪熊——眼睛又大又圆,憨态可掬,看上去手感极佳。Johnny把泰迪熊放在脸旁比划了一下,还开玩笑地问那个姑娘,“你看它长得像我吗?”


      Johnny抬头扫视了一圈观众席,接着滑到了冰场对面,冲着远处的一角卯足了力气,将那只泰迪熊远远扔了过去。


      那只可怜的小熊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最后不负所托地砸在了TJ的后脑勺上。


    TJ不明所以地转过头,看到冰场上的Johnny正咧开嘴对他傻笑。他举起右手,兴高采烈地对着TJ比了一个NO·1的手势。恍惚间,TJ似乎已经看到他身后风扇一样摇动的尾巴了。


      他的脸上洋溢着青春和胜利的光彩,几乎没有人不会被他所感染。TJ捡起了躺在地上的小毛熊,无可奈何地望着远处欢欣鼓舞的大毛熊,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出来。


      晚上回到宾馆后,TJ发现Johnny在十分钟前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们以前总是通过推特和短信联系,电话倒还算是头一遭。TJ好奇地拨了回去,大约三十秒后,电话那头响起了Johnny带着醉意的声调。是了,他们现在在莫斯科,俄罗斯人18岁是可以喝酒的。


      “你说,我今天的表现是不是完美的?”


      Johnny恐怕是真的醉了,TJ甚至可以想象出他摇荡着伏特加的眼睛,和因酒精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他此刻想必是站在酒店的阳台上吹风,甚至有可能在酒店前的公园里跳舞。


       “你怎么喝了那么多?要是让你的教练知道的,她不会放过你的。”


       “你别转移话题。”Johnny打了个嗝,晕晕乎乎地问,“你说我今天的表现是不是堪称完美,够不够像《冬日》和《献给尼金斯基》【4】一样载入史册?”


         “你想听实话?”TJ叹了一口气,他撩开窗帘的一角,欣慰地发现公园里没有Johnny手舞足蹈的身影,“无论你在哪里,找个地方坐下来,听我慢慢儿说。”


      “我在旅馆的床上躺着呢,等我坐起来。”


      “不用了,那你躺着吧。”TJ揉了揉额角,突然觉得在21岁前不许饮酒的规定是正确的,酒精真的会让人变傻,更何况Johnny本来就满身傻气。


     “你快说。”Johnny不依不饶地嘟囔了起来,“夸我。”


     “你今天的发挥很好……如果用一个富有诗意的比喻,你就像是黑夜里月亮一样明亮,其他人再好也只不过是星星,莫斯科大奖赛是属于你的……”


     “没有但是!”Johnny耍赖地喊了起来。


     “但是……你滑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这首曲子婉转缠绵,表现的是爱恋,可你滑得流于轻浮,好像达达尼昂……”


      “这才不是我的错。”Johnny为自己辩解道,“我本来就不喜欢这段音乐!我也不喜欢罗密欧!”


      “这就是问题所在。”TJ钻回被窝里,耐心地对Johnny解释,“你当然可以不喜欢一段音乐,甚至可以踩着你不喜欢的音乐拿冠军。可是那样的表演却缺少能够沉淀下来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接着传来了几声模糊不清的咕哝。


     “我觉得你应该树立自己的风格。”TJ接着说,“如果你感受不到音乐,就不要滑它,选一个你自己喜欢的音乐。”


     “你说的到轻巧。”Johnny气呼呼地说,“你根本不会滑冰。纸上谈兵,空言无补!”


       “我确实不会滑冰……可没滑过冰的解说有很多……”


       “你必须亲自滑一次冰才有资格对我的表演指手画脚!”


        TJ翻了个白眼,他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解说,可一直以来执着于他评价的人不正是Johnny自己吗?


      “明天我带你去滑冰。”Johnny自顾自地说,“好让你亲自感受感受什么叫‘花样滑冰’的魅力。”


       TJ还欲申辩什么,Johnny却早已挂断了电话,回响在他耳边的只有一声声一成不变的盲音。


       第二天一早,Johnny就兴致勃勃地跑到TJ的房间门口叫门,对待后辈一向宽厚的前美国冠军Weir回忆说,他当时恨不得徒手掐死他们的冠军。


      Johnny在俄罗斯朋友的帮助下带着TJ去了一家出租冰鞋的冰场,或许是因为没睡醒,神志不清的TJ在穿冰鞋时竟然给自己系了个死扣。Johnny像看傻子一样斜睨了TJ一眼,无可奈何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TJ满头雾水的望着Johnny,有点琢磨不透他的用意。直到Johnny一把捞起他的脚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才像是被修剪指甲的猫咪一样不安地扭动起来。


       “别动!”Johnny拍了一把TJ的小腿,“这可是花滑冠军亲自为你服务,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能自己来。”TJ困窘又心虚地偷偷打量着Johnny,他正一丝不苟地帮TJ系鞋带,俊美的侧脸褪去了玩闹之意,显得格外严肃认真。因为是和滑冰有关的事务,哪怕在微不足道,Johnny都会郑重其事地对待。


        “另一只。”Johnny歪着脑袋,懒洋洋地调侃TJ,“你自己来?我怕你把两只冰鞋系在一起。”


       穿好冰鞋后,Johnny将TJ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握着他的手将他引向了冰场。不过他的帮助也就到此为止了,一跃过挡板,Johnny就像跳入水中的鱼儿一样自在地扑向了冰面。他漫不经心地滑行了几步,在洁白的冰面留下一道美丽圆滑的弧线。


       TJ颤颤巍巍地扶着挡板,像是试探水温那样先迈出了一只脚,接着是第二只。Johnny炫耀性地绕着他转来转去,却没有半点出手相助的意思。TJ愤恨地瞥了他一眼,下意思地舔了舔下唇,努力使自己保持平衡,接着尝试着松开双手……


      “砰”地一声,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面上,臀部着地,毫不雅观。冰面又冷又滑,无论TJ多么努力地想要站起来,结果却徒劳而获,活像个在路上翻车的乌龟。


       Johnny无所顾忌地哈哈大笑,恨得人牙根发痒。不过他倒是没忘了施以援手,将TJ从冰面上捞了起来。


      “生气了?别呀。”Johnny没心没肺地像只卫星一样绕着TJ转了好几圈,接着站在他的面前,半强迫性地握住了他的双手。


       “我带着你滑。”他用令人无法拒绝地温柔语调对TJ说道。


        Johnny的手很温暖也很有力量,它们总能在TJ几乎要滑倒的下一个瞬间及时将他扶稳,滑冰对初学者来说是个辛苦差事,只不过过了二十分钟,TJ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他轻轻推了Johnny一把,对他说:“去给我做个示范。”


      “我还不知道你?”年轻的冠军扬高了声调,毫不留情地揭示了事实,“你只不过是想偷懒。”


       TJ包容地笑了起来,立刻举手投降。


       在TJ的催促下,Johnny松开他的双手,像一只敏捷的燕子一样滑到了冰场中心,他的滑行是那样轻松自在,如同脚下生着双翼。清风无痕、冷月无声,是俄罗斯解说员 Irina Slutskaya【5】送给他的评价。


        Johnny助滑了一段距离,突然在场边做出了一个完美的阿克塞尔三周,引起冰场内一片艳羡的惊呼。他自得地笑了起来,俯身掬起一捧冰花,洋洋撒向天际。


       飞扬的冰花在他四周辉煌坠落,他金棕色的发丝和睫毛上沾着晶莹的冰雪,如同星光般熠熠生辉。


       TJ不知不觉间看呆了,Johnny精湛的技术从未使他动容,可却是这样一个近乎于玩闹的动作,竟然使他沉醉其中,竟然使他……怦然心动?


      Johnny快活地朝TJ滑了过来,将手里藏着的那把冰花悉数洒在了他的头发上。TJ被微凉的触感激得回过神儿,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还站在冰面上,恼羞成怒地朝Johnny扑了过去,还好Johnny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让解说员再度扑冰。


      Johnny半抱着TJ,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他们以一种诡异地姿态叠在了一起,Johnny坐着,而TJ则趴在了他的大腿上。


     “看,我没说错吧。”Johnny恶意地拍了一把TJ的后背,把他从冰面上扶了起来,得意洋洋得令人发指,“滑冰可是技术活,很难的。”


      TJ坐在Johnny身边,胸口静静地起伏着。他没有接话,而是沉默地看了一眼那个小他五岁的大男孩,羞涩又懊丧地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4】


     “难以置信,TJ,你还记得Johnny上个赛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吗?你可以说他那时是达达尼昂、是唐璜、是黑郁金香,可就是不能说他是罗密欧。所以他这个赛季干脆就挑选了一个最适合他的角色来演绎,那就是他自己!”


    “是的,整套节目编排的相当出色,将他热情澎湃、潇洒刚健的表演风格发挥的淋漓尽致,Beethoven's 5 Secrets的选曲也相当巧妙,尤其是后半部分的改编,和他精彩的步伐相得益彰。”


    “是啊,别不承认,你刚才都看愣神儿了。辉煌之作,精彩,无与伦比……哈哈,你看到了吗TJ,他的女朋友正站在观众中间鼓掌,他能为他的女友赢回一枚奖牌吗?”


     “我想答案已经没有悬念了。280.83,这也是他个人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恭喜Johnny Storm,全美冠军。”


  ……


       刚得到全美冠军头衔的Johnny立刻被记者们团团围住,其中一个记者问他:“你这次的长节目风格与以往有所不同,原因是什么?”


      “原因很简单。”Johnny气喘吁吁地回答说,“在上个赛季有很多朋友向我提出了一些有益的建议。我也一直在寻找适合我自己的风格。这次长节目是一场危险的尝试,因为我的教练为我选定的长节目音乐不是这个。”他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可我一直坚持己见,最终赢来了胜利。现在看看,这个尝试倒还不坏。”


      “每个赛季你都会向世界展示出惊人的进步,对于初尝胜利滋味的年轻选手来说,这很难得。你最大的动力是什么?是对手?对胜利的渴望,还是……”记者停顿了几秒,若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睛,“爱人的鼓励。”


       “三者皆有。”Johnny笑弯了眼睛,此时此刻看起来幸福极了。可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个瞬间,正好瞥到了TJ离席的身影,他凝视着解说席的位置,情不自禁地说,“可我最大的动力,是渴望得到TJ·Hammond的肯定。”


      走出比赛场馆后,TJ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哪儿,另一个人就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跟着TJ一起跳上了出租。


      “嗨,晚上好,TJ。”Johnny神采奕奕地朝着TJ招了招手,脖子上甚至还挂着那枚金牌。


       虽然已经知道了TJ的真实姓名,可Johnny依旧喜欢称呼他为TJ。那时他没个正形地翘起椅子的前腿,懒洋洋地对TJ说,“Thomas太过老气了,TJ多酷啊。”


       TJ挑了挑眉毛,看起来并不为Johnny的突然到来而高兴,“我是去吃饭。”他说。


      “我也去吃饭。”Johnny从容不迫地附和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不用陪你的女朋……”


      “Natalie,她叫Natalie!”


      “好吧……”TJ酸涩地叹了一口气,“你不用陪Natalie吗?”


      “她明天还有考试,不能陪我一起庆祝。所以我打算跟你蹭个饭。我吃什么都行。”


      TJ转过头,低声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他现在的目光想必苦涩又晦暗,并不适合直视Johnny那张傻兮兮的脸。


      汽车发动后,TJ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不出声。可他偶尔回过头的时候,却总能看到Johnny渴望表扬的目光,无奈之下,他终于对大男孩说:“恭喜你,你今天的表现非常出色。”


     Johnny再度雀跃起来,好像听到这句话就已经满足了。“我今天的表现是不是非常完美?”他自信地问,“你是不是对我心悦诚服?”


      TJ脑海中的千头万绪在刚刚那一刻还萦绕不休,可仅仅和Johnny说了几句话,他就再度平静了下来。他和Johnny不合适,Johnny有一位可爱的小女友,Johnny不喜欢他……这个世界总是有那么多无可奈何、求而不得。可那又怎么样?现在,他喜欢的人,那只傻乎乎的哈士奇、可爱的小熊,正坐在他身边,像渴望糖果一样渴望着他的肯定。有几个单恋者能获得这样的幸福?


      他突然笑了起来,转过头,温柔的眼睛里中荡着微微细浪。


     “是的,你的表演是完美无瑕的。”


     车子在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Johnny觉得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他已经习惯了在比赛后询问TJ的意见,即使他知道TJ不会比他的教练和助教们更为专业,可他却总是乐此不疲地这样做,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他刚刚在采访中的无心之语已经在网络上掀起了一阵剧烈的风暴。可有些事情就像他连金牌都忘了摘,就不管不顾地追着TJ跑出体育馆一样,是无法解释的。


      “你……你知道吗?”他语无伦次地对TJ说,却不太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睛,“我今天可以请你吃饭……”


       【5】


     “TJ,Johnny看起来不太妙,他这个赛季饱受伤病困扰,这次世锦赛前夕还一直在发烧。”


      “是的,他的膝盖出现了问题,现在一直在保守治疗。”


      “太可惜了,他的几次世锦赛运气都不太好,去年差一点点就拿到了金牌。明年就是奥运年了,这次比赛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上帝……”


      “他的萨霍夫四周出现了失误,这一摔太重了……看来膝伤对他的影响难以估量。”


        ……


       TJ悬着心看完了整场比赛,当Johnny的表演结束时,他手中的解说资料也成了一团废纸。


      “我能理解你对本国选手的喜爱,可你太紧张了,TJ。”他的搭档,Weir在赛后提醒道。


       “我很担心他的伤。”TJ惴惴不安地说,“短节目结束后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最后还是他的教练把他扶下去的。我知道带伤上场对运动员来说很平常,但这一次他伤得实在是太重。我想他更该立刻接受治疗,而不是坚持比赛……”


      “Johnny赛前状态就很糟糕,但这次比赛事关明年奥运会的参赛名额,它的重要性是难以言喻的。所以他才强撑着比赛。”Weir叹了口气,看得出他对Johnny也非常担心。


       “可如果强撑下去加重伤势,不是得不偿失吗?”


       “TJ,花滑中的得与失没那么容易估量。运动员们所背负的不仅是对荣誉的渴望,还有对国家的责任和各方势力的施压。他们经常会面临很多艰难的选择,但是否值得,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最清楚。好了,你要相信Johnny身后有一个专业的团队,他们会帮助他的。”  


       TJ心情黯淡地回到了宾馆,几乎一夜未眠。他很担心Johnny,却又不敢在此刻打扰他。不过,据说Johnny在当天晚上高烧不退,队医怀疑他得的是肺炎,已经立刻将他送往医院接受治疗。


      第二天,TJ就得到了Johnny退赛的消息。


       因为Johnny的缺席,那次世锦赛美国队仅得到了两个冬奥会男子单人滑的名额。当TJ走出比赛场馆时,他听到两个年轻的姑娘正在说话,其中一个还拿着Johnny的横幅。


     “他是个矫揉造作的骗子。”一个姑娘生气地说,“我为了看他比赛从谢菲尔德赶到尼斯,可他却退赛了,还弄丢了我们的一个名额。”


     “他的伤势太重了。”拿着横幅的姑娘怯生生地分辩道,“我知道他一定想完成比赛。”


     “谁知道他是不是装腔作势?如果他伤得重,他为什么不事先对冰协提交申请,换其他运动员来参赛?他一面占着名额,一面又不认真比赛。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生了病,为自己的懈怠惫懒找借口……”


      TJ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转身离去,他明白这个圈子里愚蠢激进的冰迷很多,而渴望从运动员们的鲜血里寻找到快感的人也不在少数,他身为一名双商在线的正常人,实在不该和他们计较。可他就是忍不住气血上涌,径直走到那个诋毁Johnny的姑娘面前,压抑着愤怒冷冷地反问她:“他在参加短节目之前打了封闭上场,这一切都有队医作证。您怎么可以诽谤他诈伤。”


      那个姑娘愣了一下,想要开口反驳,但TJ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您从谢菲尔德来到尼斯,而他从纽约来到尼斯,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参赛。他在去年的世锦赛中获得了第二,是美国男单最好成绩。获得比赛资格更是顺理成章。我们的冠军受伤了、生病了,没办法继续比赛,需要接受治疗,我以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可您却不懂。”


       “既然花滑比赛为您带来了诸多不快,那我还是建议您看看机器人赛跑大赛。毕竟机器人不会受伤,也不会让您失望。“TJ最后说道。


       比赛接近尾声时,Johnny的病情终于有所好转。TJ在工作结束后给他发了条短信,问他现在是否允许探病。他回复说:“你来吧,顺便给我带束花。我要吃菠萝,甜甜的那种。”


       TJ哭笑不得地看着手机短信,从超市里买来了新鲜的菠萝,又去花店买了一束郁金香。


      Johnny一见到TJ和他带来的菠萝就立刻欢呼起来,似乎还是以前那样没心没肺的性格。他看起来比几天前瘦了很多。以前他的脸颊圆圆的,虽然没有TJ那么夸张,不过也带了点手感极佳的婴儿肥,但现在他瘦得更富有棱角,连下巴都变尖了。


       TJ坐在Johnny的床边,沉默地注视着他一脸幸福地品尝着菠萝。吃着吃着,Johnny突然把其中一块送到了TJ嘴边,献宝似的对他说:“吃吧吃吧,可甜了。”


       TJ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菠萝。”


      “那你真奇怪。”Johnny咀嚼着嘴里的水果,扭头望着窗外的蓝天。他那么年轻,那么傻,悲伤掩不住,连装都装得那么烂,只会靠不停吃东西来填补愧悔和沮丧。


     “Johnny……”TJ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一根有弹性的弓弦一样弹在了他的心脏上。疼得他想哭。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我好的差不多了。”Johnny依旧强撑着笑意,故作轻松地说“我退烧了,再过几天就要出院了。”


      “我是说你的膝盖。”


      Johnny垂下目光,酸楚地开着玩笑,“我可不能告诉你,教练说了,这是秘密。”


      “那你不要说,让我猜猜。还是要进行手术,是不是?”


       Johnny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慌乱和恐惧,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保守治疗已经不起效果了。医生说如果不尽快手术后果会非常严重。”


      TJ的心被Johnny的悲伤传染了,他在无意间轻轻握住了Johnny的手,“你父母和Natalie知道吗?”


     “爸爸妈妈还不知道,Natalie……她无所谓知不知道了,我们分开了。”


       Johnny自嘲地笑了笑,“她不喜欢我滑冰,认为这项职业很没出息,而且还很娘。她说她的朋友知道她和花滑运动员谈恋爱都在嘲笑她,如果我是橄榄球运动员一切都会好很多。TJ……”Johnny努力弯了弯嘴角,一如每次比赛后那样要求道,“夸我。”


     TJ握紧了他的手,语调轻柔得像是在唱一支摇篮曲,可他的温柔里也有笃定、郑重和深情,“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花滑选手。你和所有行业中最杰出的那类人一样,值得人们的敬重和赞誉,因为你在超越极限的奋斗中所绽放出的青春的朝气和毅力……还有,你滑冰的时候真的很好看,很帅。”


      Johnny眨了眨眼睛,突然抱住了TJ,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里。


     “谢谢你。”他哽咽着说,“我要去进行一场前途未知的手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回到赛场上……能不能再滑冰……”


      “我会等你。”TJ揽住Johnny的脊背,接纳了他全部的软弱、泪水和恐惧,“我会和全世界一起等你回来。”


       【6】


       “你知道吗?我可紧张了,甚至比当年自己比赛的时候还要紧张。”


      “得了吧Evan,你再紧张能有TJ紧张吗?你看他恨不得站起来帮我们的冠军鼓掌助威了。”


      “Johnny在短节目后暂列第三位……看啊他对着镜头吹了个飞吻,这一定是对着我吹的。”


      “我想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的,TJ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296.66!他比排名第一的Alexander Felin高出14分!”


      “好吧,看来TJ已经语无伦次了,经历了退赛、手术和恢复,Johnny为了重新走回赛场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而此刻他终于得到了回报。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起立鼓掌。新的奥运冠军诞生了!”


     ……


      颁奖仪式结束后,Johnny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TJ。他和Weir正站在冰场一角,跟着一个穿着俄罗斯队服的金发男人说话。  Weir拥抱了那个俄罗斯人,而TJ则同他握了握手。


       Johnny心里在一刹那间醋海翻波,他真的很想立刻把TJ拖到自己面前,好好质问质问他:我刚刚为美国拿到了一枚奥运金牌,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我表示祝贺,反而对我们的“敌人”言笑晏晏,国家面前无偶像,你懂不懂啊你!


      可新科奥运冠军还没来得及挪动一步,就立刻被大批大批蜂拥而至的记者包围了。于是,当TJ回过头时,看到的则是聚光灯下神采飞扬的Johnny。几个月前,他还因退赛受到千夫所指,只有TJ一个人赶去安慰他,可现在,他却是全美国的英雄了。


       TJ移开目光,舌尖和喉咙都有点微微泛苦。他觉得这个世界把Johnny从他身边抢走了。


       几天后的表演滑上,Johnny以lovebugs乐队的《Everybody knows I love you baby》作为自己的表演曲目,即使他的教练总是苦口婆心的劝说他,这次冬奥会在意大利举行,他最好选择一些意大利风情的曲目以表达对这座城市的感谢,可Johnny就是打定了主意,非要选这首歌不可,教练也只好由着他一个人折腾了。


       TJ同 Lysacek、Weir一起解说了整场表演滑,可轮到Johnny表演时,TJ看入了迷,始终一言不发,只有两位前全美国冠军在说话。


      “这大概就是姑娘们最想嫁的那个类型?”


      “谁说不是呢,四年的光景,他已经从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了。”


       “Everybody knows I love you……你说这是对谁的表白?”


       “得了吧,Evan,你当年滑佐罗的时候也没去行侠仗义吧。”


        “TJ又一次看愣了。”


        “‘黑转粉’,”Weir最后评论道,“还是死忠粉。”


       TJ认为Lysacek说的是对的,这段表演滑很有可能是Johnny献给某个姑娘的盛大告白,他喜欢炫耀、无拘无束、感情汹涌得像是风暴,一支众说纷纭的选曲对他来说甚至不值一提。四年前Johnny初入赛场,令人印象深刻的只有他弹簧般的跳跃和出色的滑行技巧,可TJ亲眼见证了他的成长,现在他的表演里已经拥有了深沉的情感。


      TJ不知道这份深沉的情感属于谁,但他希望那会是一个支持、理解Johnny的姑娘,能够忍受他丑到令人发指的三级旋转【6】,和无时无刻不会浮现的、寻求表扬的目光。


      那天表演滑后,美国花滑队举办了一个Party。TJ回到宾馆后睡过了头,等到他赶到时,现场已经酒过三巡了。红色的灯光有些发暗,音响里播放着哈恰图良的《假面舞会》,每个人都沉浸在喜悦和酒精里,他们拼搏了四年,无论今时今日结果如何,都应该放松下来,好好享受这独属于他们的狂欢。


     突然,TJ被一个人握住手腕拉进了舞池,他的力气很大,TJ光看后脑勺就知道他喝多了。“喂。”他推了一把拉着他的那个人,像个保姆一样问他:“Johnny,你到底喝了多少?”


      “忘了。”Johnny孩子气地笑了起来,他搂住TJ的腰,领着他在音乐声中慢悠悠地跳起了舞,有时,他还会突然举起TJ的手臂,低声催促他快点转圈,然后又重新把他拉进怀里。


       上帝,那帮冰迷还以为花滑运动员都是听古典乐喝红酒的艺术家,却从来不知道他们在比赛后的庆祝宴会上会有多可怕。


       舞曲结束后,全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定格,而Johnny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不放迪士尼音乐,就低下头,突然吻了TJ的嘴。


       TJ震惊地推了Johnny一把,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但可恶的奥运冠军就是不依不饶地搂紧了他的腰,不给他一点挣脱又或是放松的余地。


      TJ觉得那大概是自己的错觉,现场好像响起了掌声?


      Johnny笑了起来,他暂时松开TJ,朝着他的队友和教练们炫耀地挥了挥手,接着再度握紧了TJ的手腕,把他带出了房间。


       Johnny领着TJ来到了一片宽阔的阳台边,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柔和的圆月像是一片洁白的贝壳,漂浮在深沉的夜色和无尽的星海间。Johnny望着月亮,突然对TJ说:“小的时候我总是很固执,无论喜欢什么都紧紧抓住不松手。糖果也是一样,滑冰也是一样。以前学校的同学们总是嘲笑我是穿着紧身衣的娘娘腔,我揍了他们,却从没想过要放弃滑冰。我父亲建议我去打冰球,我试了一次,很喜欢冰球,可我对他说我还是更喜欢滑冰。他们说我是个不听劝的小混球,但我就是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不过你是个特例。”Johnny突然专注地凝视着TJ,目光沉下一片明亮的星光,可语气还是那么幼稚可笑,“我就是想听你夸我,就是想听你承认我是你的英雄。”


       TJ动了动嘴角,轻声说,“你已经是我的英雄了。”


      Johnny靠近了TJ,同他鼻子对着鼻子,嘴唇对着嘴唇,在咫尺之处,他动情地问他的解说员,“英雄有奖励吗?”


      TJ扭开头,沉默地将自己的手腕从Johnny的手掌中拽了出来,“你喝多了。”他说,“你现在的脑袋是混乱的。”


      “我没有!”Johnny不服气地扬高了声音,以全所未有的郑重对TJ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现在在说什么、干什么,我喜欢你,爱你,这一切或许从我怒气冲冲地找你算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或许从我听到你声音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TJ平静地看了Johnny一眼,在他热烈的目光中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走了大概十多步,突然折了回来,笑着扑进了Johnny的怀里。


     Johnny抱着TJ在原地转了一圈,接着双手托住他的臀部和大腿,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你好重啊。”他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毛,好像他真的很吃力。


       “那你可以放我下来。”TJ懒洋洋地说。


        “不。”Johnny笑着收紧双手,再一次凑上去吻住了TJ的嘴唇,“我不要。”


       拿到奥运金牌后,Johnny在一夜之间成为了记者们争相追逐的对象。他顶着太阳站在路边,专心致志地咬着嘴里的冰淇淋,脑子里只想着一会儿和TJ去哪里吃饭。丝毫没有注意到路对面隐藏着两个记者,正对着他们窃窃私语。


      “瞧,奥运冠军。我们今天可以交差了。”


      “他一个人我们怎么交差?奥运冠军今天吃的是巧克力冰淇淋,你认为这样的报道能通审?”


      “别灰心,他身边那个是谁?或许是他的男朋友。”


      “我想大概要让你失望了,那是ABC电视台的解说员。”


       “哪个解说员?那个对他黑转粉的解说员?”


       “嘿!他们要好像要接吻了,快拍!”


       “Shit,该死的卡车。如果是私家车我就能拍到了。”    


       “别灰心,我们跟上去,虽然花滑选手出柜早已不算新鲜,可是新出炉的奥运冠军……一定能赚足眼球。”


        “是的是的,正是这个道理。等等,他们去了哪儿?”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一直盯着他们吗?”


         “该死,都怪你一直在跟我说话,我们又跟丢了。”


         “这怎么能怪我?明明是怪你!”


           ……


          END


【1】Evan Lysacek美国著名花滑选手


【2】Dick Button著名毒舌解说员


【3】Johnny Weir美国著名花滑选手


【4】《冬日》与《献给尼金斯基》,我个人认为《冬日》是旧规则下短节目的巅峰,而《献给尼金斯基》则是长节目的巅峰


【5】 Irina Slutskaya俄罗斯著名花滑选手


【6】花滑动作是需要定级的,很多旋转姿态虽然定级高,但其实并不好看


下面是安利时间


Johnny撒冰花,灵感来自于亚古丁02年短节目《冬日》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2141965/


我在《名宿》中曾经多次提到过舞神尼金斯基,《献给尼金斯基》正是以花滑的形式向舞神献上的礼赞……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276715/


至于Johnny的风格,我在写文的时候几乎未曾多想,他必然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c2MzU1MTU2.html


 @枫糖浆  每个HE都是我献给你的诗篇,每个BE都是我对你深沉的表白。

跟风玩,然而???老冰棍的干柴烈火??

【盾冬】寻找Bucky Barnes

polinavasily:

       为成都盾冬电影马拉松场刊写的一篇盾冬。这次活动的报名时间是11月5号至15号,报名群号是571462224,请务必备注微博ID方便审核。欢迎参加本次活动。具体详情请见微博http://www.weibo.com/1998084640/Ega5y0lOe


     


      【正文】


       战争总是来得那么突然,好像就在不久之前,美国人还以为它离自己很远。可眨眼之间,那些在酒馆里跳舞的小伙子们就走上了战场。


       1944年春天,William Wood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同成千上万的年轻士兵一起远赴欧洲,他们怀揣着最朴素的愿望和情感,远离故乡,来到了炮火纷飞的战场。时至今日,William依旧无法忘怀那段与战火同眠的岁月。他还记得鲜血在烧焦的土地上渗透的很慢,像是暴雨过后地面上积起的水洼。每天都有大量的年轻士兵在战争中牺牲,为了赶路,他们不得不将战友们的尸体匆匆埋葬在白桦树下,垒成一个个小小的土丘。当他们的又或是敌军的坦克从上面经过时,那些土丘便会被夷为平地,什么都不会剩下。


       在那个时候,仁慈的上帝获得自进入二十世纪以来最广泛而坚定的信奉。几乎每个士兵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他们每天都会对着它虔诚的祷告,希望有一双手能够推开命运的迷雾,把他们带回家乡。可William从不相信这些,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在欧洲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考量。其中最危险的一次大概要算他因腿部受伤而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大地在震动,敌军轰炸机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行。所有人都在紧急撤退,可他却被遗忘在了炮火中。那是他真真正正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已经打算就这样接受自己的命运。


       这时,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突然从安全地带折返。在确认William还活着后,他把William架在自己身上。带着他冒着炮火回到了隐蔽点。


       那时William因失血过多而神志不清,他感觉到有一个人正紧紧握住他的手。“别睡着我的朋友,睁开眼睛,坚持一会儿。护士马上就来了。”


        William试图保持清醒,却依旧看不清他眼前士兵的容貌。在朦朦胧胧间,他依稀感觉到有一双真诚明亮的绿眼睛正注视着他。而他的双手像是火焰一样温暖得发烫。


     “我的朋友,看着我。我叫James Barnes,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William……Wood……”William虚弱地回答道,炮火的轰鸣声震荡着他的血液和灵魂。他感到疲惫极了,真想闭上眼睛长眠不醒。


       可是那个士兵却不允许他这样安逸地沉睡,他一直在他耳边唠唠叨叨地讲话,“你好William,你多大了?你住在哪里?你知道布鲁克林吗?对。我住在那儿。我有个妹妹,她长得很像我。你能想象出她的样子吗?棕色头发,绿眼睛,嘴唇好像永远都带着笑。我还有个好朋友,叫Steve……别睡着William,你家里还有人等你吗?哦……你的女朋友?她叫什么?和我说说看,她长得美吗?William,醒一醒,别睡觉,你睡了就醒不过来了。活下去William,你会平平安安地回到家,和你的女朋友结婚。到时候记得请我参加你的婚礼,我们可以一起跳舞唱歌,你会像个孩子一样快乐……【1】”


       后来William终于挨到了救援队将他抬上担架,他被转移到了临时医院,在那里躺了半个月才被允许重新上前线。他一直都很想找到那个守护在他身边的救命恩人,可是他当时受伤太重,早就忘记那个年轻的士兵到底和他说过些什么。他只记得他来自于布鲁克林,可是来自布鲁克林的士兵多得像田野里的麦子,他怎么可能找到他呢?


       这件事就这样一直隐藏在他心底,成了他的一桩心事。直到两个月后,他被派去采访最近风头正劲的咆哮突击队。士兵们一听他是来找美国队长的,立刻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在他们眼里,美国队长是奇迹般的人物,一个人单枪匹马深入敌营救出了一百多号人,只要有了他,战场上的胜利就有了保证。更有人认为美国队长刀枪不入,不吃不喝就能一拳打倒希特勒。


       William对这些越来越不靠谱儿的形容一笑置之,他们谈论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来自于神话中的战神。


      他来的不凑巧,在军营里等了很久才等来刚刚结束战略讨论的咆哮突击队。在帐篷里,他听到两个人一路争执着朝他越走越近。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耳熟极了,像是珍珠滚落大理石地面上的低沉声响,可听起来却有点着急:“Steve,这太危险了,你不应该……”


       像是失落的拼图突然自己出现在了那个缺失的位置,William串联起了一切关于这个声音的记忆。他激动万分地冲出帐篷,在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面前看了半天,接着一把握住那个矮个子、有着一双浅绿色眼睛的年轻士兵的手,声音微微发颤:“你还记得我吗?大概三个月前,你把我从敌人的炮火中背了出来。我叫William……William·Wood。”


     “哦……我记得。”年轻的士兵笑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和刚刚还在与自己争吵的同伴对视了一眼,接着和William开起了玩笑,“我还说过要参加你的婚礼呢……”


       William握着救命恩人的手激动了半天,直到有个士兵小声地提醒他,“记者先生,美国队长正站在你旁边干等着呢。”


       原来那个高个子的,刚刚还在和他的救命恩人争论不休的年轻男人就是美国队长。


       William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略显窘迫地向美国队长伸出手,同他打起了招呼,“抱歉,队长,如果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您一定会原谅我的唐突。这位中士曾经救过我的命。”


     “您好,记者先生。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美国队长转过头,温和地望着他的“中士”,目光里带着笑意,“Bucky以前从没和我提起过。”


       说真的,William还以为美国队长是一个双目赤红的阿瑞斯式人物。可是他们仅仅就这样打了一个照面。他就发现这个总与奇迹、胜利、无坚不摧相连的士兵出乎他意料的年轻。他的蓝眼睛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同样是富有幻想的。可是世界上难道还有更大的奇迹值得这个年轻的英雄去幻想吗?他本身就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


     “你叫Bucky?”William惊奇地看向他的恩人,“你是我们的死亡狙击手?”


     “天啊……”Bucky极富稚气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苦恼的笑容,“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号?我只是个普通的士兵而已。”


       虽然身旁早已架起了摄像机,可是那次采访氛围依旧非常轻松。William对Barnes中士和美国队长的关系感到好奇,他们彼此之间富有默契,看起来不像是战友这样简单,“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他颇具兴趣地问。


      “我想我们是的?”Barnes中士开玩笑地说,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的队长,故意问他:“你觉得呢?美国队长。”


       美国队长的目光里流露出几分谴责的意味,那是一种独属于同龄人之间的活泼的神采,他认认真真地回答William:“我和Bucky相识多年。我们都住在布鲁克林。从小就是最好的朋友。”


       William的目光亮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在我快要昏迷的时候,你对我说你有个朋友叫Steve,原来他就是美国队长?”


      “是啊,是他。”Barnes中士做出怅惘的姿态,目光中却依旧忍不住笑,“可是他当时可和现在不一样啊。”


       William压低声音,装作只有Barnes中士能听到他说话,“那么,中士,请你偷偷告诉我。你觉得你的队长是无所不能的吗?”


     “无所不能?”Barnes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们觉得他真的无所不能吗?好吧,或许他确实挺厉害的。可也没到无所不能的地步。他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补……”


     “可是Bucky,你补的也很糟糕。”美国队长沉声说,好像在反问他的中士,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的缝补技巧呢?


       William不知道关于缝补他们之间起过什么“风波”,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甚至比整个采访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畅快无忌。这样充满欢乐、无拘无束的气氛让William也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他们不是身处朝不保夕、形势严峻的战场。而是站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他随机从行人中选中了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问起他们对于最近一场棒球赛的看法。


       那天回到自己的住所后,William反复播放着上午的采访录像,脑子里不断地闪现着两个年轻人洋溢着青春光彩的面庞和语调。他想起他问他们,如果战争结束,你们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大概是找到我家附近的那家野鸭子面包店,买十个火腿奶酪面包和一大块草莓蛋糕。然后躺在公园草地上边吃边晒太阳。”


       William笑了起来,他问美国队长,“那么您呢?队长?”


      “大概和Bucky一起吃吧。”他诚恳而愉快地回答道。


       那天下午的太阳滚烫而热烈,William全身上下暖洋洋,心中涌起一种许久都未曾感受到的乐观情感。就连他也不免畅想起那些很久未曾体会到的安逸生活。在那一刻,他同样期盼着这样简单的愿望能够发生,发生在每一个离乡背井的士兵身上。他希望这可恨的战争能够快点结束,他们都能够回家,躺在草地上无忧无虑的晒太阳。


       后来,William把那次采访的短片和稿件交给了一家杂志社。在千里之外的美国,很多电影院反复播放着这段录像。他们奇迹般的美国队长和忠实的Barnes中士面对镜头笑的无比灿烂,仿佛预示着这场阴霾也会尽快散去,他们祈求的和平将会快马加鞭的再度到来。


       再后来,战争结束了。William跟着很多士兵一起回到了美国。街道两侧挤满了迎接归乡士兵的人群。他的女朋友拿着一朵淡粉色的玫瑰,喜极而泣地扑进他的怀里。他们很快结了婚,在婚礼上,他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跳舞唱歌,快乐得像个孩子。那天的天空晴朗的像块蓝色的玻璃,太阳悬挂在高处,依旧热烈而滚烫。


       可至始至终,有一个放着姓名牌的座位是空着的。他说过要来,可是他永远也来不了了。


       大概过了几年,人们开始学会在战争的废墟上重建新的生活。William和妻子非常相爱,他们生了一个女儿。有着蓝色的眼睛和柔软的淡金色卷发。笑起来像是个天使。


       有一天,William因为工作来到了布鲁克林。采访结束后,他在街上的一家咖啡馆休息。桌子上放了一本《美国队长》的漫画,是咖啡店免费租借给顾客阅读的。虽然对于那场战争中的英雄故事,人们已经变得不再那么热衷。可是美国队长却作为一个卡通形象继续活跃了下去。他翻开那本杂志,看到了那套让他感到熟悉的制服和名字,那勾起了他的回忆,使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他在漫画中找到了所有咆哮突击队的队员,可是,让他深感奇怪的是Barnes中士,他被描绘成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青少年,和美国队长是在军营中相识,而远非他们所说的,自童年时代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虽然他懂得漫画总是有所虚构和加工,创造一个少年英雄自有其考量。可是William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年英雄一定要顶着Bucky的名字,而不是完全虚拟的呢?


       后来,他偶然间遇到了漫画的发行商,并且最终和他谈起了这个问题。他委婉地说,“我访过Bucky Barnes本人,说真的,当我翻开漫画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那个穿着蓝制服的孩子就是他。”


     “哦……”发行商喝多了酒,眼睛里带着了点微微的醉意,“其实最开始,Bucky的形象不是这样的。他就像你熟悉的那样,是个风度翩翩的神枪手,和美国队长是在布鲁克林就相识的好友。但是我们突然接到了某种授意,最后漫画主笔不得不把第一个构思更改了。”


      “授意?”William感到有些好奇,“什么授意?为什么?”


      “我不能多说。”发行人告诉他,“可实际上,就连我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呢。”


       William回到家后,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当年咆哮突击队的报道和《美国队长》系列漫画,然而让他感到诧异的是,涉及到Bucky Barnes的资料总是少得可怜。而且也从未提到过他与美国队长Steve Rogers少年时代的关系。好像他们之间,那曾经让William深受感染的默契和情感只不过是他的美好想象,它从未发生过。


       可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总能浮现出Bucky Barnes的声音:“我在布鲁克林长大,我有个妹妹,我还有个好朋友,他叫Steve Rogers,他们都在等我回去,你不能死我的朋友,坚持下去……”


       为什么他的资料会这样少?为什么他在漫画中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少年?为什么他和美国队长的友情无人提及?是他的战友不记得他了吗?还是他的亲人们早已将他忘记?


       William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对此始终无法释怀。他记得那个年轻人曾经清晰生动地在他面前微笑着,他救过他的命,救过无数人的命。他不该就这么被淡忘……或者说,隐藏。第二天早上,William拉开窗帘,让金色的阳光流向他的房间。在那一刻,他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找到真正的Bucky Barnes,把他带回所有人的面前。


       他首先寻找到的采访对象是当年咆哮突击队的上司Philip上校。William曾经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个有点古板严肃的中年人,如今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可是面部依旧显示出属于军人的坚毅线条。说起当年的Barnes中士,这个被战火淬炼出钢铁意志的士兵也流露出动容的神色,“James Barnes是个总是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无论发生什么,他好像总是能笑的出来。有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笑容碍眼极了,真想大声训斥他一顿,你总是笑什么呀,难道你是来看马戏表演的吗?有一次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他不知从哪个地方笑着跳了出来,叫了几个士兵和他一起走。我以为他是发现了敌情,又或者是缴获了什么武器,后来才知道,他打死了一只从森林里冲出来的牛,所以才会那么高兴。”


       William跟着莞尔,他们好像一起坠入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那时他们多么痛恨着自己的处境,恨不得立刻结束战争回到故乡。他们大概不会想到,他们有朝一日也能带着愉快的微笑回忆起那时的点滴。无论再怎么黑暗的境遇,却依旧有着令人感到亲切的记忆。


      “可是他也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士兵之一。他们当时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死亡狙击手,简直是愚蠢透顶。可是对于纳粹来说,或许这个称号恰如其分。当时大概是德军最痛恨也最难以释怀的的人物之一。我们俘获过很多敌军的狙击手,他们其中很多人都曾经提出过想见见我们的Barnes中士。”


       接着,上校开始和William历数起那段岁月,说起他神乎其技的枪法。说起他的夜视能力好的惊人,就像猛兽在黑夜中潜伏。他在很多战役中凭借着一把狙击枪扭转乾坤,是他们队伍里最好的狙击手。


       后来,William突然提起了Steve,他问:“Barnes中士一定无数次地帮助美国队长解决他身后的那些危机吧。”


     “是。”上校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Barnes照看着所有士兵的身后。”


     “我听说他和美国队长是很好的朋友?”William接着问。


     “听着,记者。”上校的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厉,让William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以为你想从我这里了解到一个士兵的生平。而不是像一个小报记者一样紧紧揪住他的私生活不放。”


     “可我认为他的朋友和他的生活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William申辩道,“我无意探寻Barnes中士的隐私,我只是想……”


     “好了,年轻人。”上校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已经问得够多了。你可以回去了。”


       这段采访最终以上校的逐客令而告终。可是William依旧没有打消心头的疑虑。这是怎么了?难道Barnes中士同美国队长的关系是什么不可触及的秘密?他们都是如此优秀和令人钦佩的英雄。为什么一定要被泾渭分明的分离开呢?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打通了William的电话,表示愿意向他谈一谈他们眼中的Barnes中士。其中几个甚至还寄来了几卷录音带。William探访了他们每一个人,足迹近乎遍布大半个美国。他常常在一个人家里一呆就是一整天。有的时候他一走进门,那些士兵就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眼中流着热泪,同他就这样沉默地呆上一个小时。William懂得,他们需要同一个能够理解他们的人分享他们的伤痛。这种伤痛不仅仅来自于过去,更来自于现在的生活。以前,他们总觉得只要打了胜仗就能获得幸福,可是现实却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说起Barnes中士,每个人都有聊不完的话题。他多么英俊可爱啦,他的枪法又是多么百发百中啦,他会弹钢琴,还很会玩纸牌。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打仗用纸牌定输赢,那么他们联盟国只需要派出Barnes中士一个人就够了。他们还回忆起他们有一次一起玩牌,甚至还叫上了队长。Barnes中士那天早上和队长吵架了,两个人互不理睬了整整一天。就连其他人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涌动的僵硬情绪。


       后来中士似乎有意针对队长,他大杀四方,在队长脸上贴了一百多个小纸条。几乎贴面了他的整个胳膊和胸口。最后,中士扔掉了纸牌,看着队长突然笑了起来,接着队长也露出了笑容,他们就这样和好了。


     “他们总是吵架吗?”William好奇地问。


     “我觉得大部分的情况都不算是吵架。”士兵回忆说,“我见过Barnes中士气急败坏地戳着队长的肩膀,质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真的刀枪不入。也见过队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受伤的中士,责怪他行事莽撞。可您看,这算是吵架吗?这只是关心。他们很关心对方。”


     “当然。他们是很好的朋友。”William点了点头。他们突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一种相同的怀念和伤痛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虽然他们今天才相识,可他们维系着他们的纽带,却比钢铁还要坚固。那个士兵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和Wiliam分别倒了一杯。


     “其实中士很喜欢喝酒,酒量却很一般。有次我们打了胜仗,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还没怎么被毁坏的城市。我们走进一家酒馆,打算一醉方休。中士去调试新的狙击枪,很晚才从部队回来。他口渴的要命,一进来就抢过队长的杯子一饮而尽。那是满满一杯伏特加兑威士忌,是我们特意为了测试队长酒量调的。中士喝完后就醉了,站在桌子上跳起了舞。最后还是被队长扛回去的。”


       他带着悲伤微笑起来,中士、队长、战争,他有多久没有提到过这些词语了?或许其他人忘记了,可是他们这些经历过这些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有旧伤,医生本来是不允许我喝酒的。可是今天破例。”他望着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将它举向高处,“敬中士和队长。”


       William同样举起了杯子,郑重地重复道:“敬中士和队长。”


       William用了两年的时间从不同人口中搜集到了关于Barnes中士的各种资料,最后,他找到了他的家人。他们在中士牺牲后就离开了纽约,搬到了一座小城市生活。当William敲开地址上的门时,他几乎在第一个瞬间就肯定他找对了人。就像是Barnes中士向他所描述的那样,他的妹妹们和他像极了。他们都有圆而大的杏核形眼睛,带着灰绿色,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温柔而和善。


      “您就是给我们打过电话的那位Wood先生吧。”那个年轻的女人说,“我叫Rebecca,我们一家人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客厅被布置的朴素而整洁,电视柜上放着很多Barnes家庭成员的照片。那其中当然也有William所熟悉的中士。其中一张大概是在他出征前夕。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军帽不太规矩地歪戴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向了他的右上方。不知道正在为什么事情而微微出神。还有他的妹妹们和家庭合照。这其中,有一张照片尤其引起了William的注意。那大概是一个午后,年轻的Barnes中士正坐在草地上吃面包卷。而他身旁坐着一个过分瘦弱的男孩,正在用面包卷的包装纸折出一支纸玫瑰。


       那男孩让William感到眼熟,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Barnes中士的母亲在Rebecca的搀扶下走了出来。William把提前买好的那束百合花递给了她。她抱着花束轻声道谢,又问William,“您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花呢?”


      “我曾经听Barnes中士提起过。”他说,“我们有过几面之缘。是他救了我的命。”


       Barnes夫人缓缓地点了点头。爱子的离世给予了她过于沉重的打击。在她的脸上,William看到了有着不符合她年纪的苍老和一双曾经过度哭泣过的眼睛。她的视力很糟糕,行动都需要女儿的引导。简单地打过招呼之后,他们开始坐在客厅沙发上聊起了天。


      “Barnes中士小时候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吗?”William问。


      “哦。不是。”中士的母亲脸上浮现出了短暂的笑意,“他很淘气。就和普通的小男孩一样。也会和街上的孩子打架,把衣服弄得一团糟,每天省下午餐钱买泡泡糖,就为了收集糖里的贴纸。”


      “我小时候也总是这样。”Willian说,“我母亲因此没少朝我发火。”


       中士的母亲微笑了一下,接着吩咐Rebecca,“帮我把相册拿下来。”


        Barnes夫人在William的面前摊开了相册,有些地方甚至还夹着当年中士留下的泡泡糖贴纸。虽然她的眼睛不好,却依旧能准确地说出每一张照片都是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中士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孩,他在这本相册里慢慢地长大,最后又在一张军装照的定格中戛然而止。William感到喉咙有点发涩,他沉默地聆听着一个母亲的诉说,而那个早已离开的年轻人,仿佛在此时此刻亲人的思念里再度复活了一样。


       这时,William又在相册里看到了那个折纸玫瑰花的瘦弱男孩,他好奇地问:“这是也是你们的家人吗?”


      “不。”Rebecca率先回答说,“这就是Steve啊,美国人熟知的Rogers队长。”


       William惊异万分地瞪大了眼睛,他知道美国队长在参军后曾经接受过血清注射,可想象不到他曾经竟然是如此羸弱不堪。好像一只蝴蝶都能将他扑倒。


      “Steve和Bucky从小几乎形影不离。后来Steve的母亲去世了,我就把他接来自己家照顾。”中士的母亲娓娓诉道,“这张照片是夏天,Steve跟着我们一起去乡下度假。他们一起躺在稻草堆里。说是要一起看星星。我至今都忘不了他们离开我时的样子。在我看来,他们永远都是个孩子,刚刚大学毕业,怎么能上战场呢?可是他们却都对我说,对于战争,他们都不小了。”


       当William离开时,Barnes夫人送了他几张照片,而Rebecca则提出要送送他。他们一起走在笼罩着昏暗灯光的街道上,刚开始一直沉默着,后来William问她,“曾经有记者造访过你们吗?”


      “是的。”她回答道,“很多和您一样的记者。我们一直希望能够出现一篇关于我哥哥的真正报道。就像其他牺牲的英雄所拥有的那样,告诉世界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可是我们却一直没有等到它。后来,时间渐渐推移,那些战争英雄的故事也开始无人问津了。”她苦涩地笑了笑,接着问,“您又是为什么突然想要做关于Bucky的报道呢?”


      “您知道他曾经救过我。”William回答道。他的声音落在秋日的寒冷里,有点微微发颤,“我们这一代一起走向了战场。只有最幸运的一部分回到了家乡。而您的哥哥,还有Rogers队长则被留在了那里。他们的牺牲所保护的不仅仅是呆在后方的你们。还有同样在前线的我。我想我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至少,我能够让他们不被忘怀。”


       Rebecca犹豫了一会儿,接着鼓起勇气告诉William,“我将会给您一个地址。你去找咆哮突击队的Dum Dum Dugan,他会给您您想要的答案。”


      “是那个秘密是吗?”William沉声问,“Barnes中士之所以被隐藏的真正原因?”


       Rebecca点了点头。


     “您这么相信我吗?”William问,“您不怕我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八卦记者吗?”


     “如果您真的是那样一个人。我劝您别白费力气。您不知道曾经有多少八卦记者试图挖掘点什么。可最终他们却什么都发表不出来。可如果您是怀抱着善意的同情做这一切。那么,上帝保佑您……”她最后说道。


       William和Dugan会面的地点是一个小酒馆里。时间是白天,那里的客人很少。Dugan到的很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喝着一杯啤酒。William注意到他身边放着一个挺大的箱子,却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看到William来了,他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却依旧喝着啤酒,并未和他说话。William采访过许多退伍士兵,对他们的习惯早已了然。因此,他并未催促什么,而是以极大地耐心安静地等待着。


       眼看杯子里的啤酒见了底,Dugan突然捧起那个纸箱,重重地放在William面前。


       他似乎不打算开口,一切留给William自己去寻找。他说了一声谢谢,好奇地打开了纸箱。里面有两件旧军装,被洗的干干净净叠放在一起,其中一件袖子破了,被以一种极其糟糕的方式补了起来。还有一个素描本,一把手枪,一些散乱的扣子和几封信。William突然想起了Barnes中士的话,“你觉得他无所不能吗?可他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补。”而他的队长愉快地接道,“可你补的也很糟糕啊,Bucky。”


       William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他已经寻访过无数的士兵,可是想起当年,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酸楚。


       他拿出其中一封信,缓缓展开。信上的笔迹很潦草,一看就是仓促写就的,信里说:“……Steve,对于你上次来信说,我是因为逃避才不想你来欧洲和一起我打仗的。我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存着什么坏心眼。你就是想让我生气,所以故意拿话激我。我才不上当。我不笨,我也知道我不想让你入伍不是因为我逃避你。是因为我在乎你的安全。我现在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所能看到的最可怕的梦境不是我被炸的血肉模糊。而是你扛着一只几乎有你一人高的步枪说要和我一起上阵杀敌。Steve,别做傻事,等我回来。相信我,战争很快就会结束。至于你在信里唠叨的逃避、软弱、自欺欺人,我要告诉你我才不是这种人。我爱你,这没有什么可逃避的,我甚至不觉得它会是那些矫情文人所说的那样,是不能诉之于口的。上帝他老人家教我们爱自己的亲人和朋友,甚至是我们的敌人。那么James Barnes为什么就不能爱Steve Rogers呢?最后,再说一次,别做傻事。如果我载誉归来,记得给我个吻……”


       William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浑身上下传来折磨般的钝痛。“他们是恋人。”他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道,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早已经将这句本应该压抑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他们是恋人。”


      “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从不被提及。为什么中士一直被隐藏起来。”Dugan醉醺醺地说道,他又要了一杯啤酒,依然不倦地喝着,好像这件事情只有在喝醉时才能不加掩饰地讲明,“因为他爱的人是美国队长,美国的象征。而只要顶着这个操蛋的名头,就不能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William愣愣地看着对面的Dugan,他放下信件,突然抢过Dugan的杯子,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他孜孜不绝地寻找着Bucky Barnes中士,从无数人的回忆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正直善良的年轻人,一个为国牺牲的英雄。而他被黄土埋葬的原因,不是因为有什么难以诉之于口的苦衷,而仅仅是因为他忠诚地爱着他的朋友。那个同样牺牲在冰川中的年轻人。


      “他们一直小心翼翼的,可那些下意识的眼神和动作没办法藏起来。尤其是在当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时候,谁又不想离自己的爱人更近一点呢?我们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我们都默契的不说。说真的,战争让所有人变得懂得相互理解。当那些德国佬把犹太人抓进毒气室的时候,每个人都流着眼泪说,他们做错了什么呢?那么,队长和中士又做错了什么呢?本来这会被当做秘密隐藏起来。可是有人无意间发现了一些以前中士写给队长的信。那些信因为战时的交通问题并没有寄送到美国,而是滞留了下来。当时这件事虽然是隐秘的,可他们却差一点双双被送上军事法庭。可是过几天我们就要去堵截Zola的火车,后来中士牺牲,所以一切才没了下文。”


       “人们都说好人死后会去天堂。我以前一直不相信。我觉得,那都是人们自己骗自己。”Dugan说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眼睛里已经含着热泪,“直到我参加了战争,我开始想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地方也不错。这样中士和队长就会相遇,队长可以继续画他的画,而中士可以给那些天使没完没了地讲笑话。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一起,不必在隐藏躲闪。他们会永远年轻,而我会变老,变得脊背伛偻白发苍苍。等我死后,中士看到我肯定要认不出我了。他还会嘲笑我,因为我的懦弱,我甚至不敢为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说上一句公道话。”


       那天William失魂落魄地走出酒馆,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布鲁克林。他找到了那家叫野鸭子的面包店,买了十个火腿奶酪面包和一个草莓蛋糕。他来到了公园,躺在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望着天空发起了呆。公园很美,阳光很暖,面包美味到让人恨不得吞下自己的舌头。这确实是很安逸,很美好的生活。


       他在草地上躺了很久很久,耳边一直萦绕着那些士兵向他讲述的故事,那个阳光滚烫的上午,Barnes中士和Rogers队长的笑声,最后是那次轰炸,Barnes中士反复在他的耳边说:“为了那些在家里等你的人,坚持下去。”


       坚持下去,为了那些在家中等着他的人,也为了那些永远也无法回家的人。他必须坚持下去。


       他飞奔回家,埋首于雪片一样的文件和无数录音带里,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他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寻找资料,可最终成书却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当他将成书寄给出版社的那天,他躺在布鲁克林公园的草地上,耳边响起的却是几年前战场上轰炸机的轰鸣声。


       这依旧是一场战争。或许,是一场更加持久的战争。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曾经无疾而终的很多报道一样,他的书被打入了深渊。出本社并没有给出理由,然而他却心知肚明。他开始寻访更多的二战士兵,倾听他们的回忆,不仅仅局限于Barnes中士或者Rogers队长的故事,而是关于他们那一批人所共有的,关于血与泪的记忆。他向人们揭示的不仅仅是过去,还有现在:那些残疾士兵没有得到妥善安置的凄凉困境,那些依旧使士兵们饱受折磨的心理问题。他呼吁社会关注这些士兵,他们为国家付出了一切,理应得到尊重和帮助。与此同时,他从没有放弃过能让Barnes中士的传记出版的希望。可是这场战争所持续的时间远远超出过他的预期,他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了一家出版社的回音。


       那时,那位传奇的Rogers队长还未从冰川中苏醒。而他们的Barnes中士也依旧在冷冻仓中沉睡。他们尚不知命运还会诞生怎样的奇迹,又会以如何残酷而恶意的温柔,将他们引入一个更为痛苦、却依旧存有着希望的境地。漫长的等待销蚀了William的青春和健康,可他到底是等来了这一刻的释然。在那本题名为《寻找BuckyBarnes》的传记的末尾,他加上了一句话,那是对Barnes中士,对Rorges队长,以及对所有在战争中逝去的朋友们的怀念。


      “他们永远不会变老,当我们活着的人们都已老朽;年华不能使他们厌倦,岁月也不会让他们愧疚。日出日落,我们缅怀他们直到永久。【2】”


       END


【1】这歌词出自俄罗斯乐队柳拜的《Давай за》


【2】出自《致倒下的战士》,劳伦斯,比尼恩著



右貓mak:

曉星塵到白雪觀做客,跟宋嵐的師父把酒談歡喝到不省人事。
星塵無意識撩,老宋日常慫。
曉星塵山上生活寫意逍遙,大概也是喜歡喝點酒的,但跟千杯不醉的觀主比起來wwwww

師「哦哦!這位小道友是抱山散人之徒啊!(心音:阿嵐GJ!!)」
曉「前輩認識家師嗎?」
師「名號和事跡是聽說過,但當然不認識!我還很年輕呢!哈哈哈哈哈哈」
比宋嵐還要高大,心廣體胖的大叔!!謝謝你把宋嵐教得那麼好(合什

順道把同樣關於喝酒和宋嵐老家的月下對酌舊作放上來,原來是半年前的事了~這則匿名投稿到微博的霜華拂雪後援會,很感謝大家的留言和轉發!
一起繼續在魔道坑裡往下刨!!!

打內容時想不如畫一下條漫中的白雪觀紋章,各種試行錯誤,或者叫蝶採寒梅比較好…

【LC】【Logan/Charles】Redemption Of Me 吾之救赎 (神学院AU)

*也许会OOC
*神学院AU,一切背景架空
*配对 Logan×Charles

Chapter 1

Enter through the narrow gate;
你们要进窄门,
for the gate is wide and the road is easy that leads to destruction,
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
and there are many who take it.
且门庭若市;
For the gate is narrow and the road is hard that leads to life,
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
and there are few who find it.
且无人问津。

                                                     ——《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

Charles抿着唇安静地拾起散落一地的书本,刻意忽略了周围或戏谑或得逞的恶意目光,将它们重新整齐地摆回神学院价格高昂的红木桌面。

诚然,Xavier家族已落魄不复曾经的辉煌,篡位者的登基、朝代的更替终于使得温切斯特最为高贵的姓氏沦为了现存贵族间的茶后消遣笑谈。Brian被宣告绞死后,Maron也疲于挣扎在这荒谬的世间,撒手人寰,一走了之,遗留下一个Charles,拖带着Raven,在空阔的庄园里苟延残喘。

而因为高昂的遗产税,那座古老庄园也即将被拍卖掉了。至于它终究会落到谁的手里,Cain或是Shaw,荒淫堕落成何种面目,也没人愿意去想了。

保持着一个嘴角上扬的温柔弧度,Charles垂下眼帘,敛去所有心事。他一言不发地坐回自己的座位,静候扫落他书本的挑衅者与周围不怀好意的看客自讨没趣地四散离开。入学一周,足够他对此司空见惯了。

说起来,还要感谢教皇修建的这座神学院,感谢他该死的能力,“被神选中的门徒”,不然他可想不到,带着一个前朝已灭贵族的头衔和被搜刮得寥寥无几的钱财,怎样才有机会来这象牙塔一览“风情”。

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气,Charles转着笔试图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书籍。午后清浅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洒入室内,使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飘忽的阴影。他微卷的棕发在日光下熠熠着温暖美好的光泽。
依旧有人以书本为掩护,悄悄打量着他。打量他鸢尾般的眼眸,红润的嘴唇,白皙的皮肤,打量他包裹在禁欲的学院服饰下线条美好的身体,时不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下流调笑。

Oh Fuck,Fuck you all.
周围人的心声魔咒般涌入Charles的脑中,那些声音如此放肆喧闹,甚至夹杂着不可言说的香艳画面,让他充满无数知识与智慧精密运转的脑子有一瞬的停滞,然后从牙缝中挤出了他所知为数不多的能表达他此时心情的词汇。

Charles尽力保持修养地站起,合上书,步履匆匆地奔向宿舍以寻清静。

感谢主,幸好他分到的宿舍只有一人,另一个床位是空的,令人欣慰。

他是如此希望逃离那些声音,以至于在无意撞上一个宽厚的肩膀后只留下一句I'm sorry就头也不抬地离开,以至于错过了上方那双本来愤怒却转瞬间波涛汹涌眼眸。

他小跑着下了大理石搭成的楼梯,没有注意到背后定定凝着他的人。

Logan的嘴唇颤抖翕动,许久,终于吐出一个名字:“Charles.”


TBC.

寂寞到自己产粮π_π唉... 这是一个 相当大 相当作死的设定....开个短小的头试水,看看有没有人感兴趣QvQ没人理我我就自己脑补自己high去了,哼



【狼教授】生活总会有些意外发生

废病:

1.


一个陷入深度睡眠的教授可称“完美”,看他紧闭着的双眼,微微皱起的眉毛,平和的呼吸,红红的嘴唇……


“我说,你们拍够了没?”汉克很冷静地问他的学生们。


“没够,请教授在我把每张照片PS上不同的服装之前,千万不要醒过来。”


 


2.


“我猜教授只是在午睡。”亚历克斯说,他们在教授的床边围作一团,在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拍了各种大耻度照片之后,这些学生们终于想起了最该着急的事:


教授始终昏迷不醒。


“延续十个小时之久的午睡?”斯科特反驳他的兄弟。


“你知道,教授用脑过度,所以需要更长的休息时间……大概如此。”


无视后者的狡辩,琴小心翼翼地提供了一个观点:“也许教授被某个强大的强能力者控制住了……”


“也许还是万磁王的人!”牌皇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说:“好了,我们不要再讨论了,去乘飞行器直接杀到万磁王面前,让他把教授放回来吧。”


“……谁还记得万磁王被我们揍了一顿?现在还在监狱里?”


 


3.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谁知道罗根在哪?”


“谁要去找找罗根?”


“为什么要去找金刚狼?”斯科特反对。


“我在想破解诅咒的方法,也许可能是一个真爱之吻。”


“‘真爱’和‘金刚狼’这两个词之间有什么关系?”斯科特反对。


“哦,是啊,说不定教授的真爱是那个被我们揍了一顿,现在还在监狱里的……”


“走吧,我们去找罗根。”斯科特不反对了。


 


4.


“我得说,这种想法非常愚蠢。”在去寻找罗根的路上,斯科特说:“你们想想看,这根本不科学,睡美人只不过是个童话故事,它不是真的,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科学研究能够表明:亲吻有助于大脑清醒。”


“我支持你关于科学依据的说法。”汉克说:“但是我要补充,在认识你,看在见你用你的眼睛发出镭射切碎蛋糕之前,我也以为‘从眼睛里射出光线’这种事是个童话。”


亚历克斯竖起大拇指向后指了指斯科特,然后对琴说:“所以,琴,你现在可以吻他了,因为他实在是太清醒了。”


 


5.


“很显然,我们寄托希望的‘王子’也根本不清醒。”小淘气抱着双臂,看着罗根一片狼藉的房间,房间的主人正憋屈地塞在座椅里呼呼大睡,全身散发着酒精和雪茄浓烈的味道。


“什么情况?罗根也睡着了?”琴皱起眉:“现在我可有点纳闷了,这里有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睡。”


“有趣,而之前我们居然还在想让这一个去亲吻另一个。”


“呃,不要说出来。”


“没人真的那么想。”


“我们才没那么想过,你真是太恶心了。”


“闭上嘴吧,亚历克斯。”


“难道她们之前不是那么想的?”亚历克斯纳闷地问男孩子们。


“闭上嘴吧。”男孩子们同样回答。


 


6.


搬动金刚狼可不容易。


搬动一个金刚狼意味着他们要试图搬动一堆骨头,血肉,皮肤,胡须,毛发,加上一大块艾德曼金属。


“你们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


当他们试了无数种方法可罗根就是躺在椅子里纹丝不动后,暴风女放下手气愤地说:“为什么没人想到把查尔斯搬过来?!”


“也许我们潜意识里怀疑这个房间里的气味会对他的大脑有害。”汉克面无表情地回答。


 


7.


罗根猛地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他睡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们,语气如往常一般生硬:“你们在干什么?”


斯科特松开手指责他:“我们没想到你居然醒着。”


“我们很高兴你居然醒着。”琴补充,并且曲起手臂向后捅了斯科特一下。


“什么意思?”罗根皱起眉。


学生们挤作一团,你推我我攮你,就是说不出一句话,作为这里为数不多的成年人,汉克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我记得,你还没有参加过泽维尔学院的入学考试。”


在罗根挑起眉并提出疑问前,亚历克斯补充:“不错,我们都参加过入学考试,斯科特还损坏了教授最喜欢的一棵树,但是我们都通过了——只剩下你。”


“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四个多月,你们却告诉我,我还欠下一门考试?”罗根毫无波动,甚至很想发怒。


 


8.


“把一个陷入重度沉睡的教授唤醒,这就是你的考试内容。”汉克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好像他稍微大声一点就真的能把查尔斯吵醒一样。


“注意事项有很多,你不能打他,不能伤害他,不能用粗暴的方式推他,不能对他口出狂言……你要用你能想到的最温和,最有爱心的方式叫醒他……”暴风女徐徐善诱。


“对的,最好是用嘴,只用嘴……舌头……呼吸之类的,你要有耐心,细心……”


为了不让她们的话语出现破绽,小淘气忙不迭地补充:“当然啦,这些注意事项是因为我们要对你的耐心进行一场测试——泽维尔学院的教训是:缺什么,就考什么。”


“说真的,她们可以更直接一点,告诉罗根,这场考试的内容就是尽情发挥他漫长人生中点亮的接吻技能,直到教授缺氧昏迷或者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牌皇对亚历克斯窃窃私语,并且戳了戳斯科特:“你干嘛闭着眼睛?”


“因为我不知道哪一个结局更让我觉得恐怖,是‘罗根一吻之后教授没有醒来’还是‘罗根一吻之后教授睁开了眼睛’。”斯科特死命地闭着眼睛说。



9.


罗根坐在查尔斯的床边,皱着眉头:“他演得真不错,看上去就像真的在沉睡一样。”


汉克发出了一声仿佛脖子被捏住的干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薄荷糖:“所以,认真的,在你动……嘴之前,要来一颗吗?罗根。”


罗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后,警惕地看着他们:“所以,你们都要在这里看着?”


“以防你作弊。”牌皇嘴快地说,被小淘气瞪了一眼后,他改口:“开玩笑的,我是说,我们很期待结果。”


“我劝你们不要笑,否则我会伸爪子的。”罗根凶神恶煞地说。


“我们不会笑的。”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实在太多虑了。”


“罗根,不要担心,我们是同伴,非常正常而富有正义感的同伴,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消灭偏见。”


“看看斯科特严肃认真的表情,他怎么会笑呢?”


罗根站在床边,深呼吸一次。


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们甚至互相握住了双手。


 


10.


当第一个颤抖的高音从罗根的嘴巴里唱出来的时候,因为冲击力过大,所有人的大脑产生了片刻的死机。


牌皇和亚历克斯第一批投降了,接着是汉克,斯科特很勇敢地待在原地陪着琴,直到姑娘们同样宣告投降,并冲出了屋子。


“他到底在唱什么?”小淘气崩溃地说:“你们听清楚了吗?”


“可能是Lei it go !”暴风女脸色苍白。


“我发誓是地狱颂!”斯科特反驳。


“我保证,他唱的所有歌曲都可以改名叫做‘悲惨世界’!”亚历克斯捂着耳朵。


“上帝啊,我们把查尔斯忘在房间里了!”汉克绝望地惨叫。


他们捂着耳朵,无助地靠在墙边,试图抵挡这种杀伤力,同时无望地体会着自己的渺小和“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11.


歌声中断了,片刻的安静之后,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在门上留下了一个大洞,他撞破了玻璃,跳进了城堡下的池塘里。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呃,那是教授?”斯克特小心翼翼地问。


“不,呆瓜,那是罗根!”牌皇说。


他们回过头,泽维尔学院的校长,X教授,查尔斯打开了已经破碎的门,眼神复杂地看着窗口,然后他看了看所有人,清了清嗓子,和蔼地说:“同学们,很抱歉,这是个非常,非常离谱的意外,但是不要惊慌,我相信你们一定不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制造噪音。”


“怎么会呢,教授。”


“我们绝对不会这样做的,教授。”


“我们阻止过罗根,但是……”


“哦,没错,我们劝过他了。我们是正常而严肃的同伴。”


“如果斯科特当时看见了,他是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


“很好。”查尔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在罗根洗完澡之前,你们谁想要一块蛋糕?”


 


12.


当查尔斯睁开眼睛时,看见了谨慎地挪开嘴唇的罗根。


查尔斯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地凝滞,然后,他微弱地说:“我希望你没有当着孩子们的面吻我。”


“没有。”罗根耸了耸肩膀:“我想办法把他们赶出去了。”


“很好。”查尔斯伸出两根手指抵着自己的太阳穴:“现在,轮到你了。”


“嘿,这可不公平。我救了你!”


“这公平极了,你也吻了我。”


“孩子们说这是一场入学考试,所以我还通过了一场入学考试。”


“好吧,欢迎来到泽维尔学院。”查尔斯说,然后把罗根脑进了池塘里。


 


 




 


 


Fin.

从开始到现在(一发完)

明溪:

N刷狼三预告的产物。狼叔的视角来看EC/LC/微微HC


如果单论爱情而言,个人觉得还是EC。但是如果小伙伴们不能接受,就不要勉强看了哦。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1962年。


    他坐在那个有些冷清的酒吧里,抽着雪茄,一如既往地孤独。


    直到那个命运般的声音从右后方响起——“我是Charles Xavier。”


他自动过滤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只是怔怔地看向那个褐发蓝眸的人——他年轻,又好看,声音里都带着独一无二的俏皮。


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有将近一百五十年那样久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年的Charles Xavier。


在梦里,他没有说出当年对他说的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多留他一眼。


最后,他笑了,放下酒杯和雪茄,“我跟你走,Charles,不论去哪儿。带我走。”


 


Logan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亮,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很久都没有做过梦了,这一场梦遥远而奇特,Logan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生疼,于是便坐起身来,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在屋里,让他想起那个人禁止在房间里抽烟的规定,于是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月光透了进来,他坐到了地上。


他又想起了1973年的他。命运在那一年被翻转,他在时空交错的瞬息里,见到了那个时空的Charles Xavier。他们改变了未来,改变了覆灭的结局,也改变了他。


那一年的Charles Xavier完全打破了他心里的那个长者形象。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Charles原来不是个完全的智者或圣人。他有血有肉,有爱有恨。那个邋邋遢遢,蓄着胡子,醉着酒的年轻教授,却出乎意料地,没让自己对他的忠诚与信仰减少一分一毫。


可是他还是改变了自己——Logan对着虚空笑了——那一年,他爱上了他,他爱上了Charles Xavier,他的导师,他的信仰。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


Logan想,他比谁都明白Charles Xavier这一生唯一的爱情给了谁。纵观Charles的一生,他其实爱过很多人。他曾如兄长般宠爱过Raven,如慈父般疼爱过他的学生,也如挚友般为他的朋友们付出一切。然而,从他几十年前从大海里救下一个人之后,他的爱情,就再没能给予其他人。


他因此而恨着万磁王。在他爱上Charles之前,他从来都不曾恨过Erik Lehnsherr——原来爱真的会滋生嫉妒,Logan想。他恨Lehnsherr让Charles一生都不能再行走,也恨Lehnsherr不论做错了多少事,却始终在Charles心里占据最独一无二的位置。可是不论他多恨,他都不能伤害Lehnsherr一分一毫,因为他知道那会让Charles难过。


这也是为什么几十年来每次Lehnsherr带着兄弟会惹起事端,他都会主动请缨,其他人都以为他只是锲而不舍地想要打败自己“天生的克星”,他也一直骗自己,骗得自己都差点信了。


直到那次,他被Lehnsherr用钢筋在身体里面穿了个遍,Charles帮他处理的时候红了眼。


“嘿,Chuck。”他小心翼翼看着Charles,“你知道这些伤口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对吧?”


Charles的手指在他伤口上轻轻滑过,有点痒,“停下吧,Logan,别再这么做了。下次我会让Scott去。”


“千万别。”他笑着,“我还得打败万磁王呢,可不能做他一辈子的手下败将。”


Charles闭了下眼睛,“我不用读你,Logan,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必为我——不管怎样,下次我会让Scott去。”


他也严肃了起来,“Chuck,你没有必要为我担心什么,你知道根本没有人杀得了我。别让Scott去,他出手没轻没重的——”


“那就没轻没重。”Charles打断了他。


他叹了口气,“你不是真这样想的,Chuck。说真的,被万磁王打这么多次了,我也不在乎了。”


那天Charles沉默了很久,久到Logan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才又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在乎?”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去对战过Lehnsherr。他想,也许就为了那一句“在乎”。但是他仍然对Scott千叮咛万嘱咐,Scott听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真不知道你和教授,到底谁更傻一点。”


他想,更傻的一定是他,因为Charles,是那样一个智慧的人。


 


恨Lehnsherr的其实不止他一个,Hank也许比他还要恨。那天他在看Charles教新来的一个学生怎么控制能力的时候,Hank走了过来,问他:“你说,Charles如果当年没救下Erik,他现在得过的多快乐。”


他想了想,回答:“也许很快乐,也许一点儿都不快乐。”


Hank深深看了他一眼,摇着头走开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是直到Hank死之前,他们最后的交谈。


那个炸弹炸开的时候,他尽力推开了小淘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不及躲避的野兽血肉横飞地倒在地上。他飞速冲过去,大声喊着Kurt的名字,却只看到蓝色的瞬移者已然自顾不暇。


Hank制止了他的继续呼救,“听着Logan——”他深深吸气,鲜血却还是止不住从身体各个部位喷涌而出,“告诉Charles,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他离不开你。”Logan颤抖地想要帮他止血,却最终不得不承认这已然是杯水车薪。


野兽慢慢褪去蓝色的毛发,露出一张略显沧桑,却依旧温和沉静的面容,他笑了笑,抓住了Logan的胳膊,那样用力,“那就帮我照顾好他。”


那是Hank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嘱托。没有人敢去告诉心灵感应者Hank的死讯,然而Charles就那样知道了。Charles在自己的书房里整整待了一天,不吃不喝,不声不响。


傍晚时分Logan端着饭菜进去的时候,他就那样笔直地坐着,看向窗外。


“Charles,吃点东西吧。”


Charles转过身来,却仿佛老了十岁,“谢谢你,Logan。先放在那里吧,我没有胃口。”


“Chuck。”Logan走了过去,将他的轮椅到放着饭菜的桌前,“你得吃点东西,你不是年轻的小伙子了。”


Charles仿佛笑了一下,拿起刀叉,刚刚叉起饭菜却又叹着气放下。他用手捂住眼睛,“Hank。”他说,“我的朋友,他是我这一生陪伴我最久的人。”


Logan把脸移开,不忍看那双蓝色眼眸里流出的泪光。


“Hank其实也不完全同意我的主张,但是他却从未离开——他本值得更好的生活。”


Logan蹲下身来,叹息着,“相信我,Charles,这就是对他而言,最好的生活——至少是他最想要的生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Charles为了一个人的失去而悲伤至此,他有些害怕,因为他知道,这只会是开始,而不是结束。


 


当那一个阳光还算明媚的午后,兄弟会的人出现在学校的时候,他的右眼皮跳得厉害。而当他推着Charles走进吉诺莎,停在Erik房门前的时候,他心慌地说不出话。


Charles却出乎意料地冷静,“Logan,让我跟这位老朋友单独说说话吧。”


Logan从来不知道万磁王临终前到底说了什么,当Charles在夕阳余晖下自己摇着轮椅出来的时候,他的神情是一种遥远的宁静。


那天傍晚,Charles自己摇着轮椅在走了很久,最终停在了一个山坡上。晚风有些微凉,Logan脱下自己的皮夹克给他披在腿上。


“Erik为变种人奉献了一生。”很久很久,Charles才开口,晚风将他的眼睛吹得张不开,“如果几十年几百年之后,我们的同类可以真正融入这个社会,得到一切平等与尊重,我想,我们每个人都不应当忘了他。”


他顿了顿,“Erik也许做了很多偏激的事情。他失去了那么多,也牺牲了那么多。可是对于我来说,他从未,做错过什么。”


那一瞬间,Logan了然了。那个毁天灭地的万磁王,在掌控生死间令多少人为之恐惧,然而在他一生的对手眼里,他却从未做错过什么。因为在Charles眼里的万磁王,从来都是脱下了冷酷躯壳的Erik Lehnsherr,无论经过多少年,他们两个人的灵魂都是赤裸相对的。只有Charles才能透过Erik层层的伪装,直触他依旧闪烁人性的灵魂,而Erik也只允许Charles成为照亮他黑暗生命里那唯一的光亮,拥抱抚慰他孤寂的灵魂。


他们两个已然分离了太久,却又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对方。这种紧密,终其一生,Charles Xavier都不会再给予任何人。


然而当Erik离开人世的时候,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Logan想,也许这一份爱在Charles心里埋藏地太久,太深,早已失去了痛觉。也许这一份羁绊太深,死亡都无法分离。


只是那一夜, Charles一夜未睡,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到了他一个人下了一晚的棋局,黑白交错的棋子——就像他们两个人的一生。


 


Logan手边的烟抽完了,月光透了进来,他像是一匹寂寞的孤狼。


 


早上Logan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地板上就睡着了。快速地洗漱后,他去厨房端了点早餐,准备给Charles送去。


Jean把他拦了下来,欲言又止。


Logan心里“咯噔”了一下,声音干涩,“我知道了。”


 


他努力轻快地将早餐端进Charles的房间,“Chuck,吃早饭了。”


已经垂暮的教授咳嗽了两声,艰难地开口:“Logan,我想出去走走,推我出去走走可以吗?”


Logan别过脸去,一颗心狠狠地坠了下去,“好。”他说。


他走到床边,将已经枯瘦如柴的老人抱起,老人在他臂弯中脆弱如孩童,他却舍不得撒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轮椅,Logan只是将老人抱得更紧,“让我抱你出去,好吗?”


Charles没有拒绝他。


Logan抱着他,每一步都像最后一步,他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走了一瞬。


Charles最喜欢的那棵树已经慢慢地重新长大,Logan抱着他坐到了树下。


Charles的心情很好,脸色有慢慢有了几分血色,“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棵树了,”他开口,声音欢快,“噢,我是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别嫌我啰嗦,Logan。”


“永不。”他说。


“这棵树总让我想到Raven,想到我们小时候的那些日子。”Charles慢慢回忆,“也让我想到Scott和Alex——他们兄弟两个完全不一样。”


“还有Jean。”提到这个名字,Charles总是那么自豪,“你说过她在另一时空里失控,但你看,现在的她多么优秀而美丽。”


“那是你的功劳,教授。”Logan挪了一个让Charles更舒服的姿势拥抱着他。


“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成为了出色的人,成为了更好的人。”Charles望向不远处正在练习能力的新学生,其实他的视力已经很模糊了,却还是执着地望向那个方向,“我真希望,Hank能和我一起看到这些。”


“是啊,”Logan说,“我挺想他的。”


“我也是。”Charles说,“不过我想,我很快就会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他了。你还不行,你还得等很久,很久很久。”


“那你也再等等,好不好。”Logan侧过头,不让Charles看到他已经湿润的眼眶,“再陪我等等,Chuck。”


“我没有时间了,Logan。”Charles转过头来,看着哭泣的金刚狼,叹息,“我没有时间了。我昨晚梦见了Alex,Hank,还有——还有Erik。我想这预示着什么。”


“你在梦里揍了他没有?”Logan努力使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悲切,“有没有给Lehnsherr一拳?”


“哈哈,没有。”Charles笑了,“我们下了一盘棋,然后在壁炉旁读书来着——反正是一些消磨时光毫无意义的事情。Erik,Erik他看上去还蛮年轻的,不像我都老成这个样子了。”


Logan不自觉地收紧了拥住他的手臂,Charels唇齿间吐出那个名字时依旧带着岁月也无法掩盖的温柔与缠绵。那是永远都独属于那个人的,他争不得,也得不到。


然后Charles不说话了,他的呼吸慢慢慢了下去。Logan的心朝着无底的深渊狠狠沉了下去,他轻声唤:“Charles,你在想什么?”


Charles缓缓睁开眼睛,努力地看向他,眼睛对焦已经很难,他却还是那样认真地看他,“我在想你,Logan。”


Logan突然感到巨大的悲伤一瞬间袭来,刹那间就已经泪流满面。


老人颤抖地手为他轻柔地擦着眼泪。“谢谢你,Logan。谢谢你陪我到最后,也幸好是你。”


“别离开我。Charles。永远别。”他哭泣着求他。


“我没有时间了, Logan。”Charles更加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可你还有。Logan,把我们所信仰的,所坚持的,所追求的继续下去,好吗?”


“好。”他流着泪点头。


“答应我,拥有希望,拥有更好的生活。”


“我答应你。”


Charles笑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有些羞涩,“哪天你又穿越回了过去,穿越回了更早的时间,比如说1962年,早点跟我走,好吗?”


Logan已然泣不成声,他说:“好,Chuck。你说的一千件事,一万件事,我都答应你,都好。我早点跟你走,不用你来找我,我自己过来,就守在学校门口,我跟你走。”


老人努力身后摸了摸他的头发,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手。


 


“教授?”Logan抱着他,无能为力。


他想起了无数次自己路过他上课的教室,看着长者耐心细腻地讲解着《永恒之王》。他想时间停在那里,停在那一瞬间的满足。


“Charles?”Logan亲吻着他额头,却没法再换来他的任何一声回应,泪如雨下。


他想起了1973年,他说“Read me”时,脆弱却也无比强大的心灵感应者将手指抵上自己的额角,刹那间他觉得从未有过的安逸与包容。他想留住那一刻的美丽。


“Chuck?”Logan依旧紧紧抱住他,却永远也无法唤醒他了。


他想起1962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想追上他,告诉他:“我跟你走。”


 


Logan失声痛哭,仿佛一匹无家可归的孤狼。


 



[番外完][LC/AU][LoganXCharles]The Rose AND The Wolf

涂糊の虫洞:

正文连接:戳我戳我


番外一  家长难当
像每一个清晨一样,汉克·麦考伊戴着耳机跑过基因学教授漂亮的带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白色栅栏的大房子,和瑞雯结婚后,夫妇二人便在这附近安定了下来,他娶了人家的妹妹,自然不能拒绝这样一件简单的请求,更何况查尔斯大度地帮他们付了首款。汉克清楚记得婚礼的那一天,查尔斯用那种温柔似水又意味深远的眼神看着他,嘴上说着恭喜,捏紧他肩膀的手掌却饱含力道,汉克只觉汗流浃背,战战兢兢,像保镖一样抱着胸站在查尔斯身后的罗根只会让他的紧张成倍增加。最后还是瑞雯救了场,挽着他的手臂说要去给大家敬酒,汉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跟瑞雯嘟哝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只不过今天似乎出了点小状况。
汉克撑着膝盖,吐出的雾气朦胧了镜片,那个光着膀子坐在台阶上抽雪茄的男人不是罗根又是谁,他于是走过去,疑惑道:“罗根?你怎么坐在这里?”
罗根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慌张地把被他扯下来的杜鹃花往土里面塞,又把沾满泥巴的手掌在裤子上面蹭了蹭,故作冷静道:“屋里热,出来吹吹风。”
汉克裹了裹围巾,嘴角不着痕迹地抽搐了一下。


大门突然从屋内被打开,查尔斯怀里抱着他和罗根刚收养几个月的小儿子戴肯,手里牵着大儿子大卫走出来,只见罗根猛地激灵,就像被烫伤似的站起身,面色微妙,甚至有些困窘无措。查尔斯先是向汉克点点头,继而面无表情地看向罗根,“大卫该洗澡了。”
罗根揉把脸,走上前,大卫就乖乖张开双臂等抱抱,罗根却迟钝一下,道:“你七岁了,自己走。”
查尔斯淡淡地皱起眉头:“他才七岁,就是要抱着。”
罗根撇撇嘴,听话又认命地把大卫抱起来,查尔斯微微侧过脸,“橡皮鸭子被他藏在沐浴露后面。”
“知道了。”罗根挥挥手,离开的背影看起来竟带着些瑟缩。
汉克觉得尴尬,这时候任谁都能看出来两人在吵架,还是查尔斯单方面生气的那种。汉克也没多想便脱口而出,“教授,有时候也别对罗根太严厉了,我看他刚才可怜巴巴的,而且这都快十一月份了……”
“FUCK!”
汉克话被打断,他惊诧地抬起头,刚过完一周岁生日的戴肯含着大拇指,眨着暗褐色的眼珠纯良地看着他,“FUCk!”汉克这次能够确定是戴肯发出的声音,他张张口,欲言又止,面色古怪到不行。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查尔斯努力压抑住怒气,声音几近狰狞,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挤出笑容,“汉克,吃早餐了吗?我做了三明治。”
汉克立马摆手,嘟哝着瑞雯已经准备好了就不麻烦教授你了,他话没说完便撒腿就跑,速度堪比飓风过境,查尔斯望着汉克的背影,想起他说自己曾经是高中田径队长的事,也许是真的也不一定。


罗根抱着光溜溜的大卫走出浴室。查尔斯看到后立马找出浴巾,接过大卫把他裹紧,罗根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查尔斯不理他,罗根只好开口求饶,“我的错,查查。”
查尔斯抿抿嘴唇,继续向前走,誓把冷暴力进行到底。
“你究竟什么问题?都他妈一个早上了,上帝知道那么多词他不学就他妈的偏偏喜欢FUCk,我……”罗根的气势在查尔斯逐渐冰冷的眼神中慢慢沉浸下去,他挫败地抓了把头发,继续跟在查尔斯的屁股后头走进卧室,看着查尔斯耐心地给大卫擦头发,穿衣服,又忍不住劝阻道,“他七岁了,可以自己穿衣服了。”
“我先送大卫去学校,我们的事情回来再解决。”查尔斯则是完全无视的态度,他严肃地看向罗根,后者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查尔斯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咬他的嘴唇,才后知后觉地俯下身,亲吻在嘴角。
查尔斯舔舔嘴唇,冷酷地点头,“今天店里就先交给雷米,你就别去了。”
罗根说:“都听你的。”
大卫安静地靠在查尔斯的大腿上,以七岁的孩子来说,他生的确实瘦弱很多,埃里克的儿子皮特罗在他的年纪已经能绕着伦敦跑上一圈了。大卫是查尔斯和罗根于三年前收养的孩子,他性格有些古怪,在这之前已经三番几次被领养的家庭送回孤儿院,院长一脸为难地看着查尔斯,说如果不是真心爱他,倒不如就让他继续呆着这里比较好。“他就是有些腼腆,容易害羞,是个好孩子。”院长说。查尔斯却摇了摇头,微笑着指着正坐跨坐在罗根的肩膀上抓他头发的大卫。院长松了一口气,两人既忐忑又兴奋地办好了手续,大卫窝在罗根的怀里,乖到不像话,查尔斯小心翼翼地哄着他喊爸爸,大卫眨着湛蓝色的眼睛,把脸埋进罗根颈窝里,两人对视一眼,只当他真的害羞。
大卫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说过一句话。
查尔斯这才发觉他大概是有些自闭症的。
不过除了这一点,大卫并没有其他大部分自闭症儿童那样固执刻板,或者智力低下。他只是很安静,喜欢一个人玩耍,思考。罗根偶然间发现他会在黑暗里自言自语,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伙伴说话,他把这件事和查尔斯说了,查尔斯思考了很久,吻着罗根的手指说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这个孩子,罗根把查尔斯揽进怀里,说怕什么,大不了养他一辈子。
于是两年后,当大卫搂着罗根的脖子第一次喊他爸爸,这个平日里粗枝大叶的铮铮铁汉竟然感动到流出眼泪来,刚刚回到家的查尔斯被他吓坏了,赶忙走上前把罗根搂在胸前安慰,不过在大卫含着手指喊了查尔斯一声爹地后,也就只剩下罗根把查尔斯抱在怀里安慰的份了。


把大卫送到学校后,查尔斯顺道去超市买了尿布和奶粉,还有罗根的啤酒和雪茄。
他用钥匙打开门,罗根正对着戴肯做鬼脸,戴肯被逗得咯咯笑,露出秃秃的粉嫩的牙床,查尔斯突然就没有了怒气,但总不能就这么轻易把这事揭过去,于是清了一下嗓子,看到罗根有些讪讪的眼神,想笑又忍住了,查尔斯走过去,在罗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下次别再把雪茄塞奶瓶里面了。”他揉了揉鼻梁,蹲下身把被罗根趁他不注意揣进沙发底下的奶瓶够了出来。
罗根一只手抱着戴肯站起身,“我以后再也不说那个词。”他被戴肯一巴掌糊在脸上,好脾气地去亲后者肉肉的小拳头,戴肯扭动着躲避,伸出两只手要查尔斯抱,罗根就哄他爹地在给你冲奶乖乖的。
查尔斯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态度也软化了,“我也不该衣服都不给你就把你赶出去,罗根,我就是……”
“我懂,没关系。”罗根挠了挠脑袋,“这挺难控制的,我尽力。”
“我爱你。”查尔斯说。
“也爱你。”罗根说,并不意外地被抱着奶瓶的戴肯撒了一身童子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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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两人同时被戴肯的哭声吵醒,查尔斯迷迷糊糊地横跨罗根爬下床,罗根半撑起身说要不我去吧,查尔斯含糊地说不用。闭着眼睛走进戴肯的卧室,才发现大卫已经趴在那里,查尔斯彻底清醒,“大卫,你怎么醒来了?”
大卫抬起头看着查尔斯,小声道:“今天是杰克。”
查尔斯宽容地摸了摸大卫的脑袋,抱起戴肯,把温度适中的奶瓶塞进后者的嘴巴里,“好的,杰克,你是来看弟弟的吗?真是个乖男孩。”
“是辛迪被吵到睡不着,就让我来看一看。”大卫(或者说杰克)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摩擦着脚底,“爹地,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三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愿意和查尔斯谈心,“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戴肯很好哄,这时候已经捧着奶瓶睡着了,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像是个小气球。查尔斯把戴肯放进婴儿床,蹲下身,疑惑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大卫(或者说杰克)瘪瘪嘴,“爸爸都不愿意抱着我,他看起来更喜欢弟弟。”语气里难免有些埋怨的意味。
查尔斯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大卫并不是真的人格分裂,他只是太寂寞了,又不懂得索取关爱,小孩子很容易幻想出一个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大卫的情况要更加严重一些。他当然不能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穿孩子的小把戏,所以和罗根约定好要顺承大卫的决定,直到他愿意面对真正的自己那一天。
“跟我来。”查尔斯叹了一口气,他牵着大卫的小手走进他和罗根的卧室,被吵醒的灰灰摇着尾巴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大卫小声说灰灰有点像爸爸,查尔斯究竟忍不住笑出声音,这时候罗根也醒来了,套着睡裤,惊讶道,“不睡觉站在这里干什么?”
“大卫好像病的很严重。”奥斯卡教授一本正经地演戏。
罗根忽然变得紧张,他猛地把还懵懂不知的大卫抱起来,额头抵着额头,眉头紧的能夹死苍蝇,“去医院,快点。”他连衣服都忘记要穿,一边忙倒着去拿钱包钥匙一边嘱咐查尔斯,“你就在家里看着戴肯,宝宝别怕。”后面的话就是对着大卫说的。
大卫突然就哭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淌,搂着罗根的脖子说爸爸对不起,爸爸我爱你。
罗根察觉到不对劲,他看向查尔斯,后者耸耸肩膀,把方才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大卫还在搂着罗根的脖子抽噎,哭得嗓子都哑了,倒是戴肯,只要吃饱了,天塌下来都能睡得很好。
罗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几乎是虚脱地躺倒在沙发上,把大卫扒出来面对面,“听着,孩子。”罗根语重心长,“你是一个男子汉,你知道男子汉的意思吗?就算身上沾满血,也要顶天立地不逃跑。我当年打仗,肚子被炸出来碗大的窟窿,肠子还有内脏都……”
“够了。罗根,你不用再继续详细下去了。”查尔斯赶在罗根跑题之前把脸色苍白的大卫抱起来,大卫小声地问今天能不能和爸爸爹地一起睡,罗根觉得自己刚才的话都白教育了,不过到底扛不住查尔斯的眼神攻势,应了下来。
那天以后,大卫再也没让查尔斯和罗根喊过自己其他名字。


月亮已经不再喧哗。
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中间隔着熟睡的大卫。查尔斯摸着大卫红彤彤的脸颊,感叹道:“想到有一天他和戴肯都会长大成人离开我们,心情真微妙。”他又去拉罗根的手指,笑了笑,“当初领养戴肯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女孩,买了好多公主裙,真可惜用不到了。”
罗根极其大度地撇撇嘴,“趁他现在不记事,就当女孩儿养吧。”
查尔斯差些就同意了,他实在想要养个女儿,笨手笨脚地给她扎辫子,装饰公主房,然后对每一个向他女儿献殷勤的男孩瞪眼睛。查尔斯陷入美好的幻想里,罗根心虚地在心里给小儿子点根蜡,紧蹙的眉目却在查尔斯纠结的表情里渐渐软化成温柔的注视,他那样深切地描绘查尔斯不再年轻的脸庞,细小的皱纹在彼此的眼角层层堆积,那是岁月斑驳的痕迹,是两人爱情悠久的见证,罗根用拇指摩挲查尔斯柔软脸部的轮廓,八年了,查尔斯仍旧会为这些温暖的小动作而脸红,“大卫还在这里呢。”查尔斯偷偷把脸埋进被子,闷声道。
罗根终于忍不住笑意,他越过大卫压到查尔斯的身上,咬住后者的耳朵,吐气,“两个选择,在这里我上你,还是去阳台被我上。”
查尔斯很没意思地挣扎两下,选择了后者。


这是查尔斯教授和他的丈夫罗根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阳光不冷不热,微风不干不燥,他们依旧会为生活的小事而争吵,为了孩子而操心,茶米油盐磕磕碰碰,他们却始终是对方的支柱与信仰。
也许再过三十年,四十年,彼时的两人已经老到连路都很难走的了,查尔斯会坐在轮椅上遥望远方,他的孙子们在快乐地奔跑,罗根坐在一边抱怨自己又忘记雪茄被放在哪,查尔斯就会安慰他,然后在心里偷笑对方绝对想不到那被自己藏进了戴肯小时候住过的摇篮里。
罗根大概会变成不讨喜的暴脾气老头,会成为小儿夜啼的恐吓对象,但是万圣节孩子们永远会从他的手里得到最美味的糖果,五彩斑斓,宛如一个个美丽的梦。
查尔斯,查尔斯也许会因为用脑过度而掉光了头发,他会有老花眼,越来越懒,每天支使罗根给他洗脚,但是孩子们喜欢他,因为他总是慈祥而包容的,他会讲很多很多温暖的故事,他学识渊博又幽默善良,除了在他的丈夫面前偶尔变得态度糟糕,嫌弃他早饭做的咸了,遛狗时间太久,诸如此类,林林总总。
他们一定是相爱的。就如同当年婚礼誓言时说的那样——


To be my partner in life and my one true love.
成为我生命中的伴侣和我唯一的爱人。
I will cherish our friendship and love you today, tomorrow, and forever.
我将珍惜我们的友谊,爱你,不论是现在,将来,还是永远。
I will trust you and honor you.
我会信任你,尊敬你。
I will laugh with you and cry with you.
我将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
I will love you faithfully.
我会忠诚地爱着你。
Through the best and the worst,Through the difficult and the easy.
无论未来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艰难的还是安乐的,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
What may come I will always be there.
无论准备迎接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一直守护在这里。
As I have given you my hand to hold.
就像我伸出手让你紧握住一样。
So I give you my life to keep.
我会将我的生命交付于你。
I love you.
我爱你。


本章有狼叔暂时性性转!!!!!雷者勿入!!!!万分感激!!!!


番外二  邪神的恶作剧
这女人美得像是一幅画。
画家陷入疯狂的爱情中,于是每一道颜色都充满激情与狂野,是完美的曲线轮廓,顾盼生姿间自是风情无限。如果用犀利便足以形容那双冷艳的眼眸,那么这世间也不会有如此多痴情的诗人血滴玫瑰,只为求得情人的吻。当她看向你,高傲宛如女王莅临,唇间吐露出雪茄刺鼻的雾气,肆无忌惮偏偏仪态万千。性感的舌尖划过洁白的牙齿,她会向你颔首,然后启唇开口——
“再看老子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查尔斯扶额叹息,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女人危险的注视下缓缓靠近,身后传来男士们敬佩的感叹,查尔斯吞咽一口唾液,“罗根。”他极小声地呼唤他的丈夫,或者说他妻子的名字,后者紧绷的身体让他挫败万分,查尔斯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他还记得那个绿眼睛邪神挑衅的笑脸,说这是对于罗根侮辱魔法的惩罚游戏,两人面面相觑,只当那是一句孩子气的威胁作罢。
直到第二天清晨,基因学教授同往常一般闭着双眼凑到枕边想要给他的丈夫一个吻,没有预想中扎脸的胡茬与硬邦邦的胸肌,过分柔软的触感让查尔斯瞬间清醒,他双目瞪圆,不可置信地看向熟睡在他身侧赤身裸体的美艳女人,略显枯燥的长发覆盖半边脸颊,吹弹可破,那对至少有E罩杯的胸部软软地靠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查尔斯的慌张很快被惊疑所代替,他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道:“罗根?”
女人慵懒又性感地睁开双眸,浓密纤长的睫毛划过温柔的弧。
“查查。”女人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哈欠,伸长右臂把还在震惊中的查尔斯拉下来,带有灼热气息的亲吻落在查尔斯的嘴唇上,女人伸出舌头,顺理成章地扫过他的口腔,最终用牙齿宠溺地磨蹭他红肿的下嘴唇,笑容甜蜜道,“早饭想吃什么?今天可不能赖床。”
查尔斯猛地捂住嘴唇,面色几番变换,好像被迎头重击,又好像吃到一颗变味的花生糖,女人察觉到他的不自在,疑惑地皱起眉(上帝,她连皱眉的时候都有一种野性且硬朗的美),“怎么……”女人话出即止,她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声带,手指下移,紧随视线同时触及那对柔软的胸部,一个人的表情究竟能够吃惊到何种地步,至少在这件荒谬的事情发生以前,查尔斯从未见过罗根这般失态的惊吼,手忙脚乱跑到镜子前,抓狂地扒着镜框,全身都在颤抖,几十秒后,只见女人生无可恋地转过头,看向查尔斯的眼神充满了绝望,“查查,你猜猜我是谁?”


查尔斯敲了敲脑袋,他现在可没功夫去回忆早上的混乱,“罗根。”查尔斯握住罗根变得纤弱而修长的手指,努力挤出来微笑,用那种柔软又隐含撒娇的口吻低声道,“求你。”
“不。”罗根绝情地抽回手,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又皱起眉头,女服务生奥罗罗向两人瞥过鄙夷的打量,她和罗根与查尔斯的关系一向不错,显然此时已经把罗根错当做插入他人家庭的第三者,不要脸的臭婊子,查尔斯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他暗自道了句抱歉,索性继续装死。
“看在上帝的份上,罗根,”查尔斯请求,脸颊有些红,满是困窘,“你不能穿着以前的背心就直接出门,上帝救我……”查尔斯捂住脑门,他厌恶那些色狼看向罗根的眼神,理智告诉他罗根还是那个粗犷勇猛的真汉子,比野狼还要凶悍的纯爷们,感性的那一面却让他的保护欲急速爆棚,看不得罗根被占便宜。
“杀了我。”罗根豪放地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沙拉,又挑衅地扯开背心,露出半边形状姣好的乳房,惊呼声差些要震碎餐厅的天花板,查尔斯脸胀得通红,罗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继续肆无忌惮地啃起汉堡。
查尔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手指插进发丝,抓下一把脱发。


“事情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查尔斯拽着罗根的胳膊,向目瞪口呆的汉克与瑞雯解释。
“我为什么没有感到奇怪呢?”瑞雯一巴掌糊在汉克大张的嘴巴上,冷静地说。
“瑞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查尔斯挡住汉克投掷于罗根胸部的视线,故作冷静,“我来这里……”
“我明白,”瑞雯一把拽过罗根,打断查尔斯,“交给我,绝对没问题。”字句铿锵。
十几分钟后,面色阴沉的瑞雯愤怒地走出卧室,把怀里抱着的十几个胸罩全部甩到了查尔斯的脑袋上,查尔斯垂着眼睛帮她收拾好,淡淡道:“刚想提醒你罩杯不合适。”
“你这个恋波狂!大胸控!变态!”瑞雯口不择言,双手叉腰,一双眼睛都变成了愤怒的金色。
面色惨败发丝凌乱的罗根沉默地走出来,显然被折腾不轻,汉克一张脸都变成了番茄,查尔斯瞥了后者一眼,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利落地把瑞雯甩过来的胸罩又全部盖在汉克呆滞的脸上,“我的。”他说。
尴尬似无形的手掌扼住所有人的喉咙,一时间针落可闻。罗根首先打破这份沉默,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眯着眼睛向查尔斯勉强地笑了笑,“走吧,查查,去买衣服。”
查尔斯呆呆地点头,似乎明白些什么,又总是寻不到那个突破点,他忽然感到恐慌,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由他的身体内部猛烈颠簸,隐约的刺痛让查尔斯无所适从,他忽然上前握住罗根的手,让他的颤抖与担忧尽数传达,而罗根显然误会了查尔斯的做法,隐忍地后退半步,四指插进裤兜,耸耸肩膀,“走吧。”


两人面对面坐在露天的咖啡馆,罗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商标都还挂在后领,脚上踩着双脏兮兮的球鞋,放浪形骸,夸张的墨镜盖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吞云吐雾的红嘴唇。查尔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的关系中,查尔斯通常是依赖的那一方,他喜欢看罗根为自己忙碌的样子,喜欢罗根拿他没辙又忍不住为爱而妥协后宠溺的脸,他并非有意,只是三十年一个人走的太辛苦,终于等到正确的那个人,终于能够撕掉所有伪装,在他的面前暴露一切缺陷而不用担心被抛弃。查尔斯于是无所顾忌,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同性恋,也曾出现过令他心动的女性,只是第一个爱上的人是罗根,在那之后无论男女,在他的眼中就只是一种符号,是过客。查尔斯的心情是微妙的,上帝作证,他喜欢罗根从不单纯因为性别,哪怕罗根真的变成一头狼,查尔斯也会义无反顾成为癖好古怪的另类,他只是暂时无法适应这种身份的转变,绅士教育让他选择保持距离,他怕罗根会为难。
罗根看起来始终恹恹的,虽然表现不明显,对于这份意外他委实受到打击,查尔斯感到窒息,“我去续杯。”他没有注意到罗根紧握的拳头与失落的眼神。


然而这世上总有一些没有眼力的蠢货。
查尔斯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光天化日下赤裸裸的骚扰行为,基因学教授举着咖啡杯近乎怜悯地看着眼前三个未成年男孩,那些状似下流的言辞在他的耳朵里没有比牙牙学语的孩童要好到哪里,然而还没等他用言语来感化驯服,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挡在眼前——
“喂!”罗根皱着眉,把几乎抽尽的雪茄利落地甩进一旁的垃圾桶,“怎么了?”
“哟,美妞。”下流的口哨声,粗鄙的调笑让人头皮发麻,“我们不介意你加入,不过说真的,你们俩床上谁上谁下?”
罗根深褐色的眼中有风暴袭涌的预兆,凝聚滔天的愤怒化作一声野兽的低吼,甚至罔顾查尔斯的阻止,忍耐早已濒临极限,需要的,只是一个爆发的契机。


“我可能暂时离开比较好。”
查尔斯上药的手停在罗根的嘴角,罗根站起身,皱着眉头把连衣裙由胸前撕开,又被胸罩缠住,查尔斯默默走上前帮忙。“我不明白。”查尔斯脸色苍白,罗根已经从他们的抽屉里找到自己的衣服。
查尔斯磕磕绊绊地跑到罗根的背后,看他穿衣服,“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觉得我是女人更好,还是完全不能接受我突然变成了女人。”罗根挫败地叹口气,跌坐在地上,“查查,我们都需要点时间来冷静。”
查尔斯整个人都冷肃下来,轻声问道:“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罗根还在沉默。
眼眶红的非常快,好像天大的委屈被强制加身,查尔斯好大脾气,头也不回地就把上次出差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皮箱从柜子里拖出来,他给了罗根十秒钟来挽留,对方却毫无反应,查尔斯出离愤怒了,咬着嘴唇想要把无名指的戒指拽下来,罗根再也坐不住,大声道,“你在做什么?”
“离婚。”查尔斯冷酷地流眼泪。
罗根整个人都蒙住了,事情的发展早已脱离最初的轨道,他就是死也不愿意和查尔斯离婚,“查查,我就是害怕。”罗根一句话就让查尔斯停下所有动作,“要是一辈子都这样……”
“那又怎么样?”查尔斯转过身,“需要的话,明天我就去做变性手术。”
罗根完完全全被震住,“你有过这种想法?”
“操你的罗根!”查尔斯脸憋得通红,“操你的!”
“我就是没法接受,查查,你的态度让我又……”罗根暗骂,“你或许应该找一个真正的女人。”
“从十八岁就只喜欢你,你让我去找别人,罗根,你没良心!”查尔斯突然停下所有的指责,他疑惑地歪歪头,对上罗根同样怪异的眼神,“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我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女人?这世界根本没有魔法。”罗根抓了把胸部,面色凝重。
“我又怎么会说出离婚这种话?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查尔斯同样蹙紧眉头。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异口同声:洛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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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基遗憾地看着靠在一起熟睡的两人,催眠只持续了半小时,罗根与查尔斯的精神力都非常强大,半小时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或许他只是不应该试图让这对笨蛋感情分裂,那是连真正的魔法也无法做到的事情。洛基失望地耸耸肩膀,继而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赶在两人醒来前默默离开。
查尔斯缓缓睁开双眼。
罗根正冷汗淋漓地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身体,查尔斯从背后拥抱他,嘴唇摩挲罗根健壮的脖颈,上帝,他怀念这个,“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
“你逼我穿胸罩。”罗根的指责让查尔斯打了一个寒颤。
“那今晚,我穿给你看。”查尔斯红着脸把自己凑上前,呢喃的情话最终消匿于相触的唇间,化作呢喃。
于是只有爱情魔法,才是这世间存在的唯一不朽。



番外三  家有秃头查查喵
这是发生在一个忙碌而寂寞的男人和他的布偶猫之间的故事。
男人是一个修理工,每天都要在他兄弟的店里修理汽车,身上永远弥漫着一股机油与烟草混杂的味道。
男人没有过去的记忆,只好照着胸前的金属狗牌给自己取了罗根这个名字。
罗根长相很英俊,刀削斧凿般硬朗的轮廓,像是荒原中最孤傲的那匹狼,骁勇善战,桀骜自在。只是脾气暴躁,喜欢喝很多好酒,睡很多漂亮女人,偏是不肯好好谈恋爱,不肯安定下来。
罗根有一只全世界最美好的布偶猫,蓝色的眼睛比天空还要澄澈,罗根为他起名查查。平日里罗根最爱抚摸查查眉心那块褐色的皮毛,查查也喜欢被这样对待,每当这时,他就会仰卧在罗根的大腿上,舒服地打着咕噜,甩着尾巴露出鼓鼓的软软的肚皮。直到某一天,罗根的哥哥维克多问他这猫的脑袋上为什么秃了一块斑,罗根这才停止这种爱抚行为,改为揉肚皮。


他们平淡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查查抓烂了罗根最后一件干净的白背心。
当天夜里,查查趴在罗根盘起的大腿上,好奇地看着他的铲屎官捻着一根细细的银针缝缝补补,最终把他的背心缝成了一团棉布球。
棉布球成为了查查那天晚上最受宠爱的玩具。


查查打碎了罗根的烟灰缸。
他小心翼翼地用粉色的肉球把那些碎碴碴全部藏进了沙发下面。
肉球流出血,疼得他喵喵叫。
罗根心疼地把查查抱去宠物医院,叉着腰威胁兽医说你他妈的就不能动作轻一点。
被甩了巴掌的罗根用一条手臂搂着委屈的查查回家。
查查凑过去,用有些粗糙的舌头舔舐罗根红肿的脸颊。
一人一猫孤独的背影在夜灯隐约的包围下落满星光的祝福。


查查恹恹地舔着羊奶。罗根铲完屎,把猫砂盆放在原本的位置。
查查不高兴地转给了罗根一个猫屁股。
“要和我一起睡吗?”罗根蹲下身,拨了拨查查的耳朵尖。
查查装模作样地扭了扭屁股,抖抖耳朵,他讨厌罗根身上的香水味,那会让他的眼睛发酸。
“琴已经结婚了。”罗根在想他的脑子大概有问题,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猫在吃醋。而他在解释。
查查把整张脸都埋进羊奶里面,谁在乎,那么傻,反正不是我。查查想。
罗根站起身,像是要离开。
查查猛地回过头,嗒嗒嗒踩着肉爪跟在罗根的后面。胡须上挂着奶珠子,蓝眼睛看起来可怜巴巴。
罗根把兑好水温的澡盆搬出来。查查撒腿就跑。
野蛮的臭狼,我一辈子都会恨你。这是在查查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被罗根用吹风机吹毛时唯一的想法。
不过在罗根让他钻进被窝并且睡在自己的胸膛后,查查就大度地原谅了他。


查查躲在一辆卡车下面,漂亮的皮毛都被蹭的脏兮兮。
他只是饿坏了,罗根又没有按时回家,他想去罗根工作的地方找他。在他还小的时候曾经被罗根揣在衣兜里去过那里,他自信自己的记忆力。
是哪只可爱的猫说过自信记忆力来着?反正不是我。查查站在马路的正中央,吓得浑身发抖。
一位金发姑娘把查查抱起来,查查后怕地蜷成一团肉球,哼哼,决定把这位好心的姑娘认作干妹妹。
轿车路过罗根工作的修车行,查查开始挣扎,并且冷酷地给了开车的眼镜小伙子一道爪。
查查顺利地躲进一辆卡车下面,他决定给罗根一个超级大的惊喜。
然而直到凌晨降临,查查也没有等到他的罗根。
查查蔫头耷脑地走出来,他动动鼻子,是雪茄的味道,查查迎着黑暗中唯一的亮光走去,心脏蹦蹦跳。
罗根看起来落魄又绝望,他看到查查,整个人都在颤抖,眼睛瞪得极大,雪茄落在地上,孤独地燃烧。
查查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讨好地凑过去蹭罗根皱巴巴的裤脚。软软地叫。
他被罗根抱起来,男人粗糙又宽厚的掌心无助地哆嗦,并且俯身一遍遍地亲吻他的脑袋尖。
喂,那里的毛可才刚长出来没多久呢。查查有点小忧愁,他不想被朋友喊秃头查。
罗根拽着查查的脖颈,威胁道:“以后再乱跑我就把你关进笼子里。”
你才舍不得。查查想,又凑过去讨好地舔罗根的手心,做下承诺。
晚上吃到了超市里最贵的金枪鱼罐头。查查满足地用爪子洗脸,罗根每隔几分钟就要跑过来看看他还在不在,查查有点小骄傲,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喵。


晴天霹雳!
查查敌对地瞪着眼前淌口水的萨摩耶,还有一个好蠢好蠢的名字,灰灰什么的,比起查查,简直弱爆!
还有罗根,你怎么敢,怎么敢给那只狗洗澡!
以后休想再玩我的尾巴和肚皮了!
晚上也休想和我睡在一个枕头上!
我会藏起来你的所有雪茄!
我会打翻掉你的所有啤酒!
我会抓烂你的沙发你的床单你的浴袍和内裤!
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罗根整个身体都趴在地板上,和躲在衣柜底下的查查面面相觑。
“出来。”罗根说。
滚蛋吧你。查查喵。
“查查。”罗根变出他的猫粮。
愚蠢的人类。查查喵。
“那不是我的狗,只寄养一晚上。”罗根换了一面脸颊贴紧地板,曲意奉承,“你知道我只爱你。”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查查抖着胡须慢腾腾地走出来。
罗根猛地抓住查查的前肢,都不温柔地拖出来,并且严肃地打他的屁股。
“以后还敢不敢闷声不吭地藏起来了!”
我讨厌你喵,讨厌你喵,我才是你唯一的小猫猫。
查查趴在罗根的颈窝委屈地哼叫。罗根心疼不行,一边道歉一边抚摸他的尾巴。
那天晚上,直到罗根把卧室大门上锁之前,查查始终没有离开蹲守在门边放哨。


查查讨厌出门做客。
不过罗根的胸膛很暖很结实,查查用爪子钩住罗根的背心,露出一双蓝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这一次不再感到害怕。
他对路边的野花微笑,对树上的小鸟招爪,对跟在罗根身后求带走的野猫呲牙咧嘴。
史考特有点小英俊,而且很绅士,会给查查做很好吃的拌饭。
查查对于此次做客甚是满意,并且在知道就是史考特娶了琴之后,好感度立马飙升N个百分点。
罗根咬着雪茄看他的猫在史考特的抚摸下满足地眯眼睛。
有点不爽。
罗根翘着二郎腿看他的猫蹦蹦跳跳去捉史考特手里的逗猫棒。
非常不爽。
罗根皱紧眉头看他的猫被史考特搂在怀里安静地睡觉。
终于爆发。
查查迷迷糊糊间闻到熟悉的味道,他半睁开双眼,看到罗根杂乱的胡茬,凑过去舔舔,没味道,又满足地再次睡过去。
“真想把查查就这样留下来。”琴握着史考特的手笑道。
罗根警惕地竖起耳朵,连晚饭都没有留下来吃,抱着尚且睡的呼噜噜的查查就马不停蹄跑回家。


为什么要看复仇者联盟?我喜欢X战警。
查查用爪子去打罗根的脸。你个叛徒。
罗根灌了一口酒,抓起查查按在肩膀上,皱着眉头看洛基被浩克摔成了肉饼。
我喜欢那个发际线很高的神。查查甩了甩尾巴,颐指气使,总有一天他也会被朋友喊做秃头基。
嗯,还是秃头查更可爱一些。
查查觉得无聊,用肉球去拨弄罗根的头发,他的铲屎官有一个造型犯规的发型,他深深怀疑那是按照自己的脑袋修剪的,猫格魅力真是困扰。
罗根感到脑袋有些沉,他看向对面的等身镜,查查正好整以暇地蹲坐在他的脑袋上,宛如国王。
“敢尿在我的脑袋上我就把你关在笼子里。”罗根换了一个更安全的姿势,他怕查查掉下来。
你才不会呢,笨蛋罗根。查查扬起脑袋,好大的自信心。
你永远不会抛弃我的喵。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罗根绝对会把我关在笼子里孤独终老的。
查查看着被他搞到一团糟糕的卧室欲哭无泪。
事件的起因只是一只无伤大雅的飞蛾。一只小小的,在飞舞的,挠猫心弦的飞蛾。
查查从地板跳上床铺,又跳到衣柜上,蹬翻了一个箱子,存放的衣服洒了满地都是,至于那些飞扬的纸屑和散乱的书籍,被浇湿大半的床单,查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罗根的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死神的丧钟。
查查生无可恋地捂住了双眼。
十分钟后,查查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柔的手掌托起来。蓝色对上深褐,彼此温暖地注视。
“今天只能委屈你和我睡沙发。”罗根认真地说道。
我愿意陪你去睡公园的长椅,去睡天桥的拱门,去睡下水道也好。
我愿意陪你去世界的尽头直到地老天荒。
查查眯着眼睛,终于陷入了爱情。


跨种族恋爱真的好苦恼,查查嫌弃地看着罗根跪在地上拔草,想自己英明一世,竟然栽进一个区区铲屎官的手里,看来以后不仅会被喊秃头查,还会被猫界大众鄙夷自甘堕落,糟糕糟糕。
罗根好奇地看着趴在窗台摇头晃脑的猫,后脑勺一凉,总觉得被鄙视了智商。
查查跳下窗台,看着罗根为自己准备好的猫粮,还有猫砂猫架和很多很多毛线球。
哦,我果然还是爱他的。
查查被毛线缠成一坨,被罗根扒出来,他趴在罗根的肩膀上,如果我变成人,查查想,那我一定会亲你的嘴巴。
罗根似有所觉,因为在下一秒,他的嘴唇已经准确地落在查查的鼻头上,他的笑容太温暖,而查查愿意付出所有,只要罗根在身边,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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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这个忙碌又寂寞的男人和他的布偶猫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罗根合上书,为今天的睡前故事划下漂亮的休止符。
“然后布偶猫变成人类了吗?”戴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问道。
“是的,他变成了人类,和男人一起收养了两个可爱的孩子,组成了一个大家庭,互相关爱,互相扶持。”查尔斯微笑着在戴肯的额头印下亲吻。
罗根无奈地摇摇头,他亲吻查尔斯有些涨红的耳朵尖,呢喃道:“你永远是我的小猫猫,查查。”
晕黄的灯光落在两人相互依偎的肩膀上,像是一场梦游中的画,这是他们的人生,在无数童话美好的祝愿下,永远幸福,永远快乐。

 以上此文全部完结,感谢一路陪伴的你们,我们下篇文章再见。

君子之交

泠依惜:

君子之交


原著向/金光瑶中心/微曦瑶

笑得久了,便像是画在了脸上一般,只剩下这一个表情了。
假假真真,虚虚实实,到最后就是连自己连分不清了。


 


 


(一)


 


就如蓝曦臣说的那样,金光瑶和他的初遇,真的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


那是兰陵的初夏,金光瑶那会儿还没有金这个姓,随着母姓叫孟瑶——刚被自己传说中的父亲叫人从金鳞台上踹下来,不知该去往何处,正在兰陵郊外一处破庙歇脚的时候,在那儿与蓝曦臣不期而遇。


金光瑶那会儿很不好,蓝曦臣也很不好。他们的仙府被温家恶人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烧了大半,他冲进藏书阁抢救那些古籍,尽数装进随身的乾坤袋里,硬是在团团包围的温家修士中杀出一条血路,一路奔逃来到兰陵。


蓝曦臣本想寻求金氏的庇护,奈何温家料到他会有这般动作,早就将兰陵围得水泄不通。他一身伤痕累累,加上连日奔波,早已体力不支,好容易来到兰陵,却又落到一个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真真狼狈至极。


好在遇到了金光瑶。


金光瑶助他在城外破庙藏身,躲过了追查而来的温家修士。又徒步几十里进城为他买来药材和食物,疗伤休养十余日,直到围堵的温家人松懈了眼线,让蓝曦臣得以混进兰陵。


最是患难见真情。寂静的夜晚,少年和青年坐在哔啵跳动的篝火边,谈到彼此的境遇,谈到未卜的前途,无奈叹息的同时亦是相见恨晚。蓝曦臣感动于金光瑶不求回报的相助,而金光瑶则把温和有礼的蓝曦臣视为照进他生命里的第一抹阳光。


“阿瑶,这些日子多亏了你,蓝家这些珍贵的古籍才能逃过一劫。可是这份恩情现下实在无以为报,只能承诺你,将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全力相助。”


“泽芜君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怎么担得起这句千金的承诺?”


蓝曦臣叹道:“别叫什么泽芜君了,我如今自身都难保,哪里配的上这泽被苍生的美誉?不如称一句曦臣兄吧。”


金光瑶笑着看他,仍执拗道:“泽芜君。”


蓝曦臣摇摇头,又道:“你父亲那边,我会尽量……”


话未说完,却又生生止住了。就算蓝曦臣是姑苏蓝氏少宗主,仙门之中也颇有盛名,但那到底是别人家的私事,不是他随便就能插上手的。


金光瑶心知他的窘迫,却还是微笑道:“那我先谢过泽芜君了。”


翌日清晨,二人在破庙边的路口分道扬镳。蓝曦臣动身前往金鳞台,金光瑶则转向西北,去往清河。那里有修仙的聂氏家族,既然兰陵的路走不通,那他另择道路也是要继续走下去的。


熹微晨光里,他目送着蓝曦臣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就此别过。


 


 


(二)


 


射日之争的号角吹响,金光瑶投入了清河聂氏门下。战场冲锋一往直前,战后清理,又是做最苦最累的活。他清楚自己现在不过平凡修士一个,也无惊人修为,更无显贵出身——倒不如说那曾叫自己母亲引以为豪的身世已经彻底成了包袱,每走一步都是拖累。


金光瑶向那些欺压他的人们微笑着,对他们无理的要求任劳任怨,战场上拼命的身影亦是没有半分退缩。


有人讥笑他懦夫,他却只是默默地把他们的面容记在心里。他心知现在是韬光养晦之时,那些目中无人自以为压他一头的修士们,最终都只会成为他向上攀升的垫脚石。


金光瑶接过他们丢来的竹筒,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撞见聂明玦其实是意外。聂明玦此人是出了名的赏罚分明,不会漏看队伍里任何一丝细微举动,原本金光瑶只想靠自己的战功引起他的注意,没想到上天会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他提着装了水的竹筒回去山洞的时候,看见聂明玦隐藏在不远处的身影,神思微动,计上心头。


聂明玦痛斥了欺压他的修士,同时也对他往日的出阵大加赞赏。金光瑶微愣着听着他的话,心却怦怦跳得快而清明——他的计划,总算是已经成功了第一步。


后来,他如愿以偿做了聂明玦的副使。那些修士们饶是恨得牙痒痒,也再欺压不到他身上来。有了聂明玦的赏识,金光瑶自是如鱼得水,不想此时却发生了一件更令他高兴不已的事。


蓝曦臣来了。


金光瑶立在聂明玦身后,目光落在蓝曦臣白衣的身影上。纵使奔波于战场,他看起来依旧气度雍容,绣了云纹的白衣亦是整洁得一尘不染。


蓝曦臣看到他,微微一笑。


趁着金光瑶将他们引至修整处的间隙,蓝曦臣道:“可巧,你竟然到了明玦兄旗下,做了他的副使。”


金光瑶道:“多亏赤锋尊赏识提拔。”


这应当是他与蓝曦臣第二次相见,总算是看到了传闻中那个风度翩翩的蓝大公子。不复初遇时那般狼狈,像静而幽的兰花,像青青绿竹,温和一笑便是在雪原落了阳光。


蓝曦臣点明他可借此机会再次前往兰陵金氏,在父亲的眼前取得一席之地。聂明玦亦是赞同于他。


金光瑶听着他们二人往来言语,不知不觉红了一圈眼眶。


他已习惯被人如敝履般对待,早不对世间人情冷暖抱有什么期待。不管是投入聂明玦旗下,乃至后来做了他的副使,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目的在其中。他精于算计,自是知道在每一个场合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就如当时在山洞外显露出的犹豫和懦弱,在被褒奖时的谦虚同惶恐,在战场厮杀时的勇猛与决绝。


包括此时,他应当感动,甚至应当落泪。


只是做了那么多次的修饰和伪装,金光瑶第一次觉得,这一回的感动不带有半点掺假,一股暖流就那样自他心间流淌而下。


他看着面前两人高大的身影,一人眉宇锋利如刀,一人面容和善似三月暖阳,此刻俱是一般的认同,一般的赞赏。


早就准备好的话滑到嘴边,竟是生生哽住了。


 


 


(三)


 


可很快金光瑶就发现,他的世界终究是阴云密布的,偶尔照进来的一线阳光,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


最失望不过希望落空。他拿着聂明玦的举荐信来到兰陵,父亲却依旧对他视而不见,来人将他随意安插在一个队伍里做了一名普通修士,便不再过问。离了河间和聂明玦,往日里那些欺压又落到了他的头上。因为人人皆知金光善厌恶这个私生子,那些金氏修士更是有恃无恐一般欺侮他。


而这一次,金光瑶终于没有再一味忍耐。


他向那些欺压者们举起了剑——自然不是明目张胆的。聪明如他,诡谲如他,面如冰霜地站在战后尚未清理的战场上,持着温氏修士的剑,把那些欺侮他的人们变作了地上不分你我的一具尸体。


可他没有想到会在此遇见聂明玦,就如第一次看见他时那般意外。


然而被撞破的一瞬间,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蓝曦臣……是不是也在?他看到了吗?


只是真也好假也罢,他过去日积月累在聂明玦面前做出的近乎完美的表象于一夕之间支离破碎。


最终他使计刺伤了聂明玦得以脱身,远远地离了兰陵。


无处可去之时,金光瑶来到了岐山。


他能在聂明玦的眼下扮演出他满意的样子,自然就能在温氏旗下如法炮制,过程甚至都不比那时难多少,近乎顺利地打入了温家内部,后来甚至到了家主身边。


金光瑶自嘲地想:莫非自己的本色就是这样?和温家那些人散发的是同一般的气味?


他并不恨温氏,对它的感觉甚至不如金氏——后者还曾将他从五十多级台阶上踢下来,而温家说到底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毕竟他本就不是世家弟子,原先也是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边。


到这里做卧底并不是一时的念头,他早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是以前经过多方利弊权衡之后放弃了而已。


他要出人头地,自然也要考虑做的每一件事会如何影响旁人的评价,会对他自己带来什么影响,而不是单纯为了事情本身付出努力。


站在温若寒身边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若他往哪儿去都是阴霾之地,倒不如干脆留在这里……


那一刻,他的心思真的动摇了。


他感到自己站在百尺危楼之上,迎面是呼啸寒风,吹得他身形摇晃不止。往来一张张面孔在他面前次列闪过,讥嘲的,冷漠的,挑了三分嘴角,扬了高高的眉毛。他看见了聂明玦赏识的脸,赞扬的脸,然后尽数扭曲成滔天的怒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就要迈出那险险一步的时候,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抹白色衣角。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却又在半途堪堪停下。而面前那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回过了头,一双温润的眸子轻轻落在他的身上。


风停了。


远方的天空显露出一抹熹微晨光,脚下的草叶上挂着未干的夜露,身后是城郊那座破庙,面前的白衣人远远地前行,携了满袖朝阳。


金光瑶在温若寒身边站稳了脚,开始尝试传递信息出去。


几经周折,他终于寻到机会,借着处理事务之便,把密函藏木于林地混在流通的信件中,悄悄送到姑苏。


这日,他照常替温若寒处理信件和战报,忽然有一个生面孔的信使走上前来,恭敬地交予他一封未署名的信。


夜晚,他在灯下展开了那张信笺。


昏暗灯光把纸张映得脆弱而枯槁,偌大一张纸上只书二字——


安好。


金光瑶忽觉一行清泪无声地从颊边滑下。


 


 


(四)


 


金光瑶确实是一个称职的卧底,骗过了温家,骗过了聂明玦,成功在炎阳殿上刺杀了温若寒。


功力再深厚的修士,也抵挡不住毫无防备下的穿心一剑。


他执剑的手有些颤抖,他本不想这么快就出手的。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就贸然行动,着实不是他的作风。


万幸他成功了。


可被他救下的聂明玦并不愿意领他的情。


金光瑶近乎哭诉地道出自己的苦衷,奈何二人所行之路本就殊途,偏偏他走的还是聂明玦最不齿的那条,又要如何求得认同。


此时的金光瑶显然已经认清楚了。上一回杀欺压他的修士叫聂明玦撞见的时候,他还存了一丝侥幸,这次却是真的不抱多少希望了。


他失控又冷静,疯狂又沉着,字字泣血,却步步为营。闭口不提他所做的一切,直到蓝曦臣匆匆赶来,急急忙忙地拦在他的身前,向聂明玦讲明实情。


蓝曦臣挡在他身前,白衣飘飞的身影如同一道坚实的屏障,手中的朔月流转着银光剑芒,叹道:“明玦兄,他潜伏在岐山,身不由己。”


聂明玦的刀最终没能砍到他的身上,将身旁一块顽石劈为两半,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蓝曦臣回头抱歉地冲他笑笑,小心地将他扶起,带着他去往会和的地点。


金光瑶的目光在聂明玦远去的背影上飞快地扫过,往日温和带笑的眼睛忽然如冻住的湖面一般冰凉。


不日,他们三人在清河结义。


聂家仙府不净世。聂蓝金三人举酒祭天,焚香再拜,就此结为异姓兄弟。


聂明玦凝视着壁上狰狞的兽头纹,厉声道:“……如有异心,当千夫所指,五马分尸!”


金光瑶双手平举着酒盏,面容认真而庄重,看不出一丝异色。


刺杀温若寒实乃大功一件,金光善再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认可金光瑶的身份,将他引进了金麟台。


自此,金光瑶才真正成为了“金光瑶”。


他穿着绣了白牡丹的家袍,眉间点上了明志朱砂,终于堂堂正正地走上了那段白玉长阶。过去看不起他的、欺侮过他的人惶惶地低着头立在一边,小心地赔上一句:“金公子。”


金光瑶站在金星雪浪的花海中,眉眼弯弯地笑。蓝曦臣亦恭喜他道:“三弟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他垂着眼睛抚过那些娇艳的花朵,一双眸子掩在层叠阴影之下。


他想,这不过是他心愿的第一步而已。


 


 


(五)


 


往后的日子并没有顺利多少。金光瑶虽成功地认祖归宗,他的父亲仍对他不抱什么好感。难的累的他一手包揽,大大小小的事务他抢着操办,收到的答复却不咸不淡。


另一方面,他为父亲做的那些事还触怒了聂明玦。本就不给他几分好脸色看的大哥更是由此对他步步紧逼,即使在外人面前也是不留下一点儿情面。


纵然有蓝曦臣数次从中调停,俱是治标不治本,金光瑶同聂明玦的关系愈发岌岌可危。


——可旁人是看不出来的。旁人只道,今日敛芳尊又挨了赤锋尊的训。


蓝曦臣垂手抚琴,一曲毕,向金光瑶道:“近来云深不知处重建,事务繁忙,怕是抽不开身为大哥弹奏清心音了。可否将此事托付于你?”


金光瑶笑道:“二哥放心交予我便是。”


蓝曦臣从不是惯于掩藏心事之人,金光瑶只消看他一眼,便知他此举不过是想缓和自己和聂明玦的关系。


蓝曦臣看他答应了下来,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金光瑶此时已经动了杀心,而他自己此举正是在不经意间递出了一把堪称完美的利刃。


聂明玦耿直而刚烈,过刚则易折,金光瑶却是八面玲珑的性格。表面上看来是聂明玦处处压制着金光瑶——虽然于金光瑶来说,内心确实是惧怕着聂明玦的,可一旦二人真正站到了对立面,胜者却一定会是金光瑶。


金光瑶在蓝曦臣教给他的清心音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编入了一段邪曲,又用计激出聂明玦心头怒火,终于在一次清河演舞会上成功让聂明玦走火入魔。


他站在长廊的尽头,看着聂明玦七窍流血,庞大的身躯如一座山似的倒了下去。在聂怀桑凄惨的哭声中,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只有他还远远地立在一边,任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七分计,三分心。金光瑶自认还是知恩的人,但凡聂明玦不逼他至此绝境,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他并非忘了曾经聂明玦如何赏识于他,提拔于他,只是云烟往事终究比不过残酷现实。


他看见蓝曦臣从别馆里追了出来,面色竟如很多年前的那日一般惨白,目光在自己无措的脸上一扫而过,便冲向了倒地的聂明玦身边。嘈杂人声里,金光瑶依然清楚听到了蓝曦臣压抑着悲痛的喊声:“大哥……”


他面上的泪便止不住地流淌下来,簌簌地滑下脸颊,打湿了胸口一朵绽放的金星雪浪。


 


 


(六)


 


没了聂明玦,便没人能再制得住他。金光瑶想要做的事情,再不会有人来阻拦了。


蓝曦臣有过一阵的消沉,低叹道:“我竟不知这一日来得这样早。”他只当聂明玦的刀灵如聂家历代家主一般出了问题,丝毫不曾怀疑到金光瑶身上来。


这天,是金光瑶大喜之日。


他要娶的是父亲老部下的女儿,门当户对,金光善自是十分高兴。赴宴的宾客如云,斗妍厅内一片喜乐融融。


金光瑶穿着大红的喜服,还未走出寝殿迎宾,面上惨白一片。


他原以为这是段金玉良缘,哪知道自己那杀千刀的父亲,连老部下的妻子都要染指,这女儿……


有使女前来禀报:“泽芜君来了。”


金光瑶转过身去,便又是满面春风。未及筵席,他先与蓝曦臣见了面。


蓝曦臣打量着他一身大红喜服,笑着祝贺他。


金光瑶喜服下的一颗心跳动得分外冰凉,面上仍滴水不漏地笑道:“多谢二哥。”


蓝曦臣又道:“阿瑶大喜的日子,我却未曾来得及准备什么贺礼,实在是……”


金光瑶道:“方才使女说,姑苏蓝氏的贺礼在大厅里都要置满一角,二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蓝曦臣道:“那些都是蓝家准备的东西,却不是我的。”


金光瑶正要开口说“蓝家送的可不就等同于二哥送的”,却又听蓝曦臣道:“阿瑶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到了嘴边的话便又生生止住,微微侧首,弯了嘴角:“我再推脱倒是我的不是了。近日新修了书房,正少些字画装点,可否请二哥为我作上几幅?”


蓝曦臣笑道:“这有何难。”


二人交谈几句,便起身前往斗妍厅。玉盘珍馐,觥筹交错,宾客次第呈上祝福,满室欢声笑语。


金光瑶举杯谢酒的间隙里,目光忽然扫向大厅一角。蓝曦臣并未上前敬酒,远远地站着,似乎在望向这边,面上是温和的笑容。他清冷的白衣沐浴在绚烂灯火之下,不知是被暖得消融了冰霜棱角,还是依旧显出一片格格不入的清冷。


金光瑶想到自己的“妻子”,在温暖如阳春的斗妍厅里寒了半边身子。


蓝曦臣许诺他的画很快便送了来。


四幅条屏,分别绘了春夏秋冬四景,画上是同一片山水,却仿佛包罗世间万象。春日盛开的灼灼桃花,夏日苍翠的树木同一碧如洗的山练,秋日的落枫与流水,冬日素墨之上的皑皑白雪。落笔用色皆尽温柔,却是一派开阔之境。


金光瑶将画卷挂在书房的墙上,便好似真的将一年四季的时光流转都收入房中。他的妻子亦称赞道:“蓝先生好手笔,果真名不虚传。”


他凝视着那四幅山水,却并未看到作画人想要传达的大千世界。他分明只看到了一个身着云纹白衣的人立在案边,一手提笔,一手拢袖,眉目温柔而专注,蘸墨的兼毫点落在纸上,便是更迭的四季光景。


 


 


(七)


 


后来,总算是过了一段和平日子。


不论用了何种计谋,金光瑶终是平安坐上了家主之位。兰陵金氏在他的管理下声势愈发浩大,渐有如日中天之境。


金宗主金光瑶晋升成了仙督,站在瞭望台上,俯瞰沧海百家。


自风尘中摸爬滚打一路走来,他终于走上了修仙人中的最高点,再不是那个能叫人随意欺凌,一脚踢下金麟台的褴褛少年了。


只是个中辛酸,走过的明道暗道,碰了多少脏沾了多少血,又能与何人所道。


如今坐在最高的玉座上,他何尝不依旧是如履薄冰。


四月,金星雪浪开得分外妖娆,金麟台上飞扬着洁白的花瓣,空气里是清甜的幽香。


蓝曦臣前往兰陵赴清谈会。


席间推杯换盏,无所不谈。金光瑶同蓝曦臣从世家大事说到诸家武学,品诗词风雅,议市井杂谈。


蓝曦臣低声笑道:“阿瑶上一回推荐我看的话本,倒真是极有趣。”


金光瑶亦笑道:“想来云深不知处内该是禁这个的。二哥若是还想看,可记得到金麟台来。”


蓝曦臣低头饮了一口热茶,道:“现在越发觉得,若是能做个市井小民,与这些宗门不沾上半点关系,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未尝不是好事。”说完又觉失言,忙道,“方才的话,阿瑶可千万帮我保密。”


金光瑶道:“二哥也太与我见外。你刚才说的,我又何尝不这样想?过去只想着一路往上爬,等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却觉得还是当初的好。”


蓝曦臣道:“金宗主可莫要取笑我了。”


金光瑶道:“蓝宗主说的是哪里的话。”


相视一笑,便又换了话题,聊些别的什么去了。


若问金光瑶有什么最悠闲最放松的时刻,那应该就是此刻了。


在蓝曦臣面前,他用不上自己那套圆滑处世的伪装——可能也是因为这人心思太过单纯,待谁都尽心而温和,对自己更是不曾有过半点怀疑。


金光瑶有时亦会感慨,自降生于世三十年间,看遍尔虞我诈,尝遍人情冷暖,习惯了戴着一层面具说话,有时候就连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真心何在了。


他衣冠楚楚地走在金麟台上,两侧是恭敬行礼的门生,站在殿前迎他的是温柔贤惠的夫人。世人提到他,无不恭敬地称上一句敛芳尊,大小百家都以能前往兰陵赴清谈会为荣。


可金光瑶却觉得,自己的身边永远都是孤独而寂寥的。高高坐在斗妍厅里,垫了几层软垫也不能挡住从玉石座椅上传来的彻骨寒意,美丽的夫人盈盈款款冲他微笑,却总是让他脊背发凉。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只有同泽芜君闲谈的那片刻,才是真正放松下来的。


兴许是蓝曦臣席间一番话触动了他,他竟时隔多年地再次回忆起了那段黑暗的过往。


阴霾的天,连绵的雨,刺骨的风,掩不住的俗香,附骨之疽般的讥笑。在那样一片昏暗的天地间,忽然就照进来一片温暖晨光,白衣的青年站在阳光下,衣衫不整,形容狼狈,为难地提了提嘴角。


可就连尘土和鲜血的味道,都是那样耐人寻味。


 


 


(八)


 


金光瑶与魏无羡并没有什么交集,真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在他还是声名大噪之时想过利用于他——可最后还等不及自己真正出手,想要借那人之手除去的人竟是真的自己死了。


彼时的他也曾感慨是连上天也终于肯帮忙,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命运不可能是真正仁慈的,谁又能想到那时借出的债,转了十三年因果轮回,又要重新落回到自己的头上。


在密室道破魏无羡身份的时候金光瑶心里已经从容不迫地想出了计划。虽然被他撞破了自己的秘密,但对方是人们口中的至邪之人,而自己却是高高在上的仙督,听谁信谁简直不言而喻。他正能借此机会摘除嫌疑,而对方,也不过是斑斑劣迹上再添可有可无的一笔罢了。


可含光君对魏无羡的态度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若含光君的身份仅是仙门名士,那尚且好说,但偏偏就是不止于此——他还是蓝曦臣的弟弟。


蓝曦臣有意无意地同他提过几次蓝忘机对魏无羡的情意,不过毕竟人已不在,说到的也都是蜻蜓点水的一两句,金光瑶也未曾想到他竟是用情至深到了这般田地。


蓝曦臣望向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怀疑的情绪。不几日,从前送给他的那块云深不知处的通行玉令也失了效。


金光瑶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事情有点超脱了他的控制。


被踹下金麟台的时候他不过是感觉摔得有点疼,杀人被聂明玦撞见时的手足无措也仅存在了片刻,父亲的漠视,同辈的排挤,都曾令他烦恼不已,却从未让他如此这般乱了心神。


更有旁人在暗推波助澜,竟像是伺机已久,将他的斑斑劣迹尽数陈情纸上,送到他的面前来。


金光瑶终于慌了神。这一次的事情,真的不是再用两句花言巧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无人可信,无人可用,谁都可能是那个黄雀在后的人……他的目光落在蓝曦臣的身影上。


他将蓝曦臣引至金星雪浪的花海中,在满目翩飞的白色花瓣里,颤声道:“得罪。”


蓝曦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惊讶到了极点的眼睛底下却分明写了四字,果然如此。


蓝曦臣一时间话都说不连贯:“阿瑶,你这是……”


金光瑶道:“二哥,我也不想这样的。”


蓝曦臣顿了顿,又问:“那大哥……真的是你……?”


金光瑶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蓝曦臣面上从来藏不住心事,就如同现在,许多表情争先恐后地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有怀疑,有震惊,有悲痛,有怜悯,最后停在一片深深的失望中,像此刻阴云密布的天空。


金光瑶挟持着他回了殿内,确保封住了他的功力,这才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


他跨出门槛的瞬间,忽然听见蓝曦臣带着叹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那句‘二哥’,以后便不必再叫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金光瑶的身形狠狠一晃,却又很快站直了,掸了掸衣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远远离开了。


 


 


(九)


 


从乱葬岗大乱,到最后的夜雨观音庙,命运的天平这一次彻底没有再眷顾于他。


金光瑶眼睁睁地看着魏蓝二人如天神降临,冰蓝的避尘剑光截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凄凉夜雨中,往事如同抽丝剥茧般一件件被提及。蓝曦臣质问他的所作所为,他开始时尚能理智地抽取出最显出自己可怜的那面说与他听,可说着说着,终于是把自己也说得失控了。


他控诉金光善的卑劣行迹,质问着面前的人,为何有些人生来便是含着金汤匙,而属于自己的天空永远都是阴云同大雨?


像他的佩剑恨生,阴毒狡诈如蛇,却终究是——恨生。


恨出生,恨命运,却又最知恨不得,也无从去恨。


就如现在他痛彻心扉的一席话,也不过换来旁人一句,罪有应得。


金光瑶凄然笑道:“做尽了坏事,却还想要人垂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


蓝曦臣的神色已经松动,可金光瑶此刻却连他也不敢再信了。


他挟持了金凌,那个自己颇喜欢的少年,心知是下策中的下策,却已无可奈何。


谁知赤锋尊变成了凶尸的尸体,在此时狂暴了。


金凌被趁乱夺下,金光瑶也被避尘斩落了一截手臂,再无法去想什么脱身之计。


蓝曦臣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终究是于心不忍,转过身去问聂怀桑要伤药。金光瑶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地看着蓝曦臣的背影,心中翻腾的情绪也不知究竟是那种更占上风一些。


下一刻却听聂怀桑忽然冲着他大喊道:“曦臣哥小心身后!”


金光瑶怔愣间也有了一瞬的疑惑,可来不及多想,他的胸膛便被一柄银光流转的长剑洞穿。


金光瑶目瞪口呆地看着刺穿自己胸膛的朔月剑,也在同时知道了幕后推波助澜的那人究竟是谁。


只是那些东西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强行冲破了禁言,不管不顾地向蓝曦臣大喊道:“蓝曦臣!我这一生撒谎无数害人无数,如你所言,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师杀友,天下的坏事我什么没做过!”


“可我独独从没想过要害你!”


“而你,泽芜君,蓝宗主,照样和聂明玦一样容不下我,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我!”


蓝曦臣也是满面痛色,惨白的脸上有惊慌,甚至有些无措,却是再也寻不到当初那般纯粹的神色了。


少年记忆中狼狈地同他挤坐在一起的白衣人的身影,终于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彻彻底底支离破碎。


金光瑶忽然笑了。伪装做得多了,当说谎已成为一种习惯,一旦被人叫破,那就是过往以及将来的任何话都不再可信,哪怕是真正从心坎里掏出来的,也都信不得了。


既然如此,人生中最后一计,他要让蓝曦臣同他陪葬。


他转身往封了聂明玦的那口棺材边退去,作势要逃跑,蓝曦臣果真急急追了上来,正中他下怀。


仇与怨的血流淌在棺材上,立刻激得那具凶尸破棺而出!


聂明玦的一只手抓住了金光瑶的脖子,另一只则探向了蓝曦臣。


金光瑶在窒息间死死盯着那只苍白的手,看着它离蓝曦臣越来越近,几差毫厘。


虽然他竭力求生,可死亡对他来说也并不可怕,倒不如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时刻迎接死亡的准备。


他想起自己被踹下金麟台的狼狈模样,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颤抖不已的双腿,甚至想到了自己说的第一句谎,杀的第一个人,回想起看着那滚烫又猩甜的鲜血流淌过手中长剑的感觉。


短暂的一生过多坎坷过多欺骗,可回忆到尽头,又落在那张明媚和善的笑脸,听见那温柔的声音问他道:“阿瑶,近来可好。”


金光瑶忽然狠狠地用仅存的左手击出一掌,将蓝曦臣推离了聂明玦那只索命的大手。他自己则被掐着脖子拖进了棺材。


他如今是真的什么也不再害怕了,对着昔日里让他梦魇了无数次的那张脸,愤愤骂道:“聂明玦!你以为我真的怕了你吗?!”


凶尸没有神志,只是顺着怨恨的本能收紧了掐着他脖子的手掌。


金光瑶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不是令他惧怕的聂明玦那张棱角锋利的脸,也不是蓝曦臣尚未回神仍在怔愣的脸,而是站在一边,聂怀桑瞪大了眼睛流着泪的面容。


他看见聂怀桑远远地立着,眼眶里两行泪水流淌而下,正直直地望着他。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立在长廊尽头,看着聂明玦举着刀的身影轰然倒下。


我大概真的错了。


金光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