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

【澄羡】因果

涉喧:

乱葬岗围剿之时,江澄站在最前面,与手持陈情的魏无羡对峙。他觉得魏无羡的状态很不好,面色苍白,眼神里没有光,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无法遮掩的濒死的状态。


尤其是在看到他之后,魏无羡的瞳孔更加涣散了。可那空荡荡的眸光里,又爆发出一股热烈又沉炽的东西,隐含着被凌迟般的痛感——江澄用他沉默但尖锐的目光凌迟着魏无羡。


江澄在感觉到一阵报复的快意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一阵心慌。


他定了定神,对自己说,魏无羡,都是你自讨的。他咬牙磨出来心底久酿的恨意,以此来坚定自己最后的精神支柱,可他未曾意识到他从来都不想真正杀死魏婴。


于是,当魏无羡被一大波的凶尸反噬之时,他就面无表情地看着接二连三的凶尸扑上魏无羡的身体,看着魏无羡白净修长的手沾满了血和泥,颤抖着挣扎出腐烂的尸体,在浑浊恶臭的空气中五指曲张。最终,那只好看的手的血肉也被凶尸撕咬开来了。


江澄依然立在原地,直到第一个修士爆发出魏无羡死了的欢呼,他终于抽了抽嘴角,转过身,却无可抑制地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从来试图杀死他,不止一次。


可以前的江澄,会为了魏无羡去死。而不夜天之后的江澄,再也不会为了魏无羡去死,更不会为了魏无羡而活。他只会在魏无羡死后,长久而又孤独地活着——活下去。


直到十三年后,魏婴回来了。


他仿佛早有预料,在恨入骨髓的同时,只感觉欣喜若狂。他紧紧握住紫电,可那手却在不停地颤抖。江澄想,他已经什么都不会做了,说得可爱一些,大抵就是他手足无措了。人杀过了,人回来了,情义已断,金兰不复。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再杀魏无羡一次?这不可能。他无法面对他,而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像个笑话。


于是他掩饰般地说,魏无羡,你还有脸回来。跟我回莲花坞,在我父母和我姐姐的灵位前好好忏悔。


可是魏婴却在看到仙子的那一瞬间,大叫着他的名字,仿佛条件反射般地撞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江澄兀地傻了,只感觉全身上下都滚烫得要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搂住魏无羡腰的前一刻,倏然清醒过来,嫌恶地将他一把扯开。


江澄想,他大概是魔怔了。他心底隐有预感,于是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推开魏无羡,一次又一次地用刻薄的言语奚落他,终于彻底激怒了他,终于把他推给了蓝湛。


可他看着他和蓝湛那般恣意亲热,整个人又活了起来,再不复当日乱葬岗那般空洞无神狼狈之态。他恨恨地想,魏婴,你可当真是没心没肺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那毕竟是十三年前的旧事了,大抵也只他一人还如此偏执地记在心底,让那根在漫长的年岁中非但丝毫没有软化,反而愈发坚硬的梗在胸口的刺,扎得越来越深。


也罢。


从此陌路,再好不过。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独自一人坐在莲花坞的小舟上,从日出坐到日落。忘羡二人如今已是修真界皆知的道侣了,魏婴也再没有回过莲花坞。


金凌站在远处,遥遥地看着他,喊了声舅舅。


江澄不答,举杯将酒敬向天边。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不是为了江家而活,只是为了魏婴而活,为了等待魏婴而活过过去漫长的十三年,和将来更久的,不知还能有多少个的十三年。


金光瑶死后第六年,江澄发现,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恨魏无羡了。这六年里,他仅见过他寥寥几面,即便见了,前几年也是形同陌路。后几年的时候,至多不过打个招呼。


这六年里,金凌也很好地继承了金家家业,娶妻生子。可在修真界,江宗主依然单身成迷,各家仙姝每年送到莲花坞的拜帖也从未断过。


一切都如他所愿,可是他却开始更多地去怀念过去——已经很遥远的过去,可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第七年,江澄遇刺了。就在莲花坞,被最近新崛起的家族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愤怒之余力挽狂澜,自己却身负重伤又中了无解之毒。金凌带人从金麟台赶来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多厉害的隐世高人也看过了,多稀少的仙药也找过了。寥寥撑了数月,苟延残喘之际,魏婴回来了。


江澄抽了抽嘴角,没有了那般深刻的恨,再见到他,心底也平静了不少。


“你好好躺着。”魏无羡盯着他瞅了一会儿,“我去给你煮汤。”


江澄闻言扯出了一个特别嘲讽的笑容。


“……你?”


“我。”魏无羡上前几步,坐在他身边,“我刚才去看了江叔叔和虞姨,还有师姐。我跟他们说,让他们别要你。”


“你当真还有脸。”


“你少说话,江澄。”魏婴抓住他的手,“跟我心平气和地待一会儿吧。好师弟,我有一千三百多个日夜没见过你了。”


江澄没力气再挣开他,所幸由他去了。他闭着眼睛,不想再去看那张招人烦的脸。


“师弟,你还记不记得我儿时养过一只鹰?”


“……”


“养了很久,后来莫名其妙就不见了。”魏无羡拍了拍他的手,“活了那么多年,我都要以为它成精了,不夜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它。可能是被哪个修士无意伤了吧,后来找了一段时间也没有找到。”


“我没有精力听你叙旧。”江澄冷冷道。


魏无羡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多和你说说话,把这二十几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


江澄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有些怔愣。可是一提起不夜天,他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姐姐死在他的怀里,魏无羡血洗不夜天。当年的他,觉得心已死寂,然后滔天恨意全部爆发出来。魏无羡就在他的面前,背对着他操纵着阴尸,整个不夜天已如人间地狱。


江澄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甩出紫电。他调动着身体里全部的力量,注入紫电中,长鞭上的电光噼啪作响。这一击一旦击中,能直接抽散魏无羡的魂魄,令他身死魂灭。


江家,父母,姐姐……过往一切尽数浮上心头。他已经红了眼,再无犹豫,紫电击出。


可就在紫电快要击中的一刹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所阻挡,竟然没有碰到魏无羡。


那是他第一次试图杀死他。


而现在,在这么多的伤害和隔阂之后,在漫长的年岁将这些都沉淀掩埋之后,在他欠了他一条命和一颗金丹之后——他们居然坐在一起,闲聊一般,而他已命数将近。如今还能正常说话,大抵算是短暂的回光返照了。


“回你的云深不知处。”江澄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


魏无羡抿了抿唇道,“不是我的。”


江澄讥笑,讽刺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却蓦然睁大了眼睛。


魏婴凑了上来,闭上眼睛细细舔吻描摹着他的嘴唇。然后含住他的下唇瓣,打算展开更加深入的攻势。


江澄猛然推开了他,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犹如针扎一般疼痛。他喘着气,怒视着魏无羡,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我只是不想听见你那么说。”魏无羡辩驳道。


“魏婴,你已经和蓝忘机在一起如胶似漆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没有规范你的言行举止!?”江澄冷笑道,“我真替蓝忘机不值。”


魏无羡后退一步,面上的表情已经快要绷不住。


“你好好休息吧,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最后说,“但是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那样最好。”江澄说。




第八年,江澄的伤好了,毒解了。


同一年,蓝忘机来到莲花坞,询问他魏无羡的去处。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的最清楚。”


温宁带着蓝思追等小辈,来拜托他帮忙寻找魏无羡。江澄感到烦躁,魏无羡魏无羡,他们以为魏无羡对他有多重要?凭什么他一定要去找魏无羡?


他恨恨地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心底怅然。


……魏婴,你去哪儿了?


江澄找了魏无羡四年,却连魏无羡的一根汗毛也没有找到。第十二年,他在外出时遇见了绵绵,绵绵转身就走。


江澄疾步追上她,猛然拽住她的手腕,目光沉沉如炬,“你知道他在哪儿。”


“你不能见他。”绵绵摇头。


江澄皱起眉来。


“我是说……你不能靠近他,可是他要不行了。”


那一瞬间,绵绵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江澄捏断。紧接着,江澄松开了手。


“带我去。”


她点点头,听见了他无法抑制的喘息。




魏无羡躺在榻上,整个人痛苦地缩成一团。他的七窍不停向外涌血,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而随着江澄的靠近,他愈发难受。


江澄脑子里轰然一声,嘴唇颤抖,感觉一直横梗在胸口的那根刺,终于是把心脏刺了个对穿。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魏无羡,却被绵绵扯住。


“你不能碰他。”绵绵警告道。


江澄阴沉地盯着她。


“出去,出去我告诉你一切。”




江家家训——明知不可而为之。


江家禁术——抵命术。


好一个魏婴,好一个魏无羡。


“魏公子为了救你,用了江家禁术,献出魂魄逆天改命,七魂六魄已然残缺,所以他只要越靠近你,就会越发的痛苦。苟延残喘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不想拖累任何人,给任何人留下念想,所以悄悄离开了。我是在去年碰到的他,当时他就已经快不行了,我和我夫君想尽办法拖延他的生命直到现在。”


“事情就是这样,江宗主……自便吧。”


江澄立在原地,心底一片空荡荡。


他听着屋子里魏婴痛苦地呻吟,眼前一片晕眩。




第十二年末,魏婴离开了。


第二十二年末,江澄被刺杀。


金凌在收拾江澄遗物的时候觉得,舅舅大抵是没有什么活着的念想了。




江澄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他尝试动一下身子,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扇动着的是……翅膀。


“江澄,你看那只小鹰!”


“什么……”


江澄低下头,看见年幼的魏婴正扯着一脸不耐烦的年幼的自己,然后抬头看向他。


这算什么?


江澄有些懵了。


投胎?转世?可为什么是回到了过去?还变成了一只鹰?


“江澄江澄,我们把他捉下来养着吧!”年幼版魏无羡兴奋道。


江小鹰眼前一黑,扑棱扑棱翅膀,然后一个倒栽葱就从树上栽了下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魏婴抱在了怀里。


江澄想,上天让他回到过去,是想让他改变什么?可他是一只鹰,又能做什么呢。


陪伴魏无羡长大的日子很有趣,江澄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以这样的身份待在魏无羡身边。他看着魏无羡读书,受罚,在莲花坞作上作下。他就停留在魏无羡的肩膀上,时常会看到年幼的自己和姐姐,还有父母。他想,能再见到他们,也许也算是一种恩赐了。


魏无羡渐渐长成了他更加熟悉的样子,再过一年就要出发去云深不知处。而江澄,不希望他见到蓝忘机。


直到某一日,他看见魏无羡一个人往莲花坞的林子里走,跟着飞了过去。就见魏婴停在一棵树前,罕见地露出认真的神色,然后规规矩矩地在树干上刻下了几个字。


——江澄,我喜欢你。


江澄浑身一僵。


魏无羡踢了踢树干,嘟囔些什么江澄,混蛋,木头之类的字眼。


江澄想,他都做了些什么。上一世,是他亲手杀死了一个爱着他的魏无羡,又亲手将那个爱着他的魏无羡推开。


魏无羡在这一年前往云深不知处读书。小鹰就跟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偶尔看见蓝忘机,小鹰就怒气冲冲地啄一下魏无羡的手背,让魏无羡离蓝忘机远远的。


“你好像很不喜欢我靠近他。”魏婴托着腮,若有所思地说。


小江澄冷冷瞥了他一眼,“叫你不要没事儿去撩那个蓝忘机。”


江小鹰也傲慢地撇过了脑袋。




屠戮玄武,江家灭门,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下去。江澄发现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就譬如他这一世跟在魏无羡身边十几年,可依然只是作为一只鹰,甚至不能给他所守护的爱人一个拥抱。同时他也非常清楚,将来的那个江澄会做些什么。


可即便这样,他也依然很满足。


他看着魏婴把金丹给了自己,然后,魏婴被拖进了乱葬岗,江澄跟着飞了进去。那之后的几个月,他终于明白了魏婴当初是怎样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怎样满身伤痕地爬出乱葬岗……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痛。


自己与魏婴决斗之后,魏婴抱着他坐了一天。江澄扑棱着翅膀,魏婴按了按他的脑袋,说,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喜欢他。


穷奇道截杀。他看到魏婴哭着说,你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办。


江澄想抱住他,然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最后。血洗不夜天。


姐姐死了,江澄木然地想。再经历一遍,那种疼痛和绝望一丝一毫都没有少。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时的自己满眼的杀机,挟着他全部力量的紫电已然向着魏无羡的后背击出。


电光火石之间,江澄忽然想明白了所有的因果。在他的思绪完全理清之前,他已经飞速冲了上去,挡在了魏无羡的背后。紫电抽上来之时,他感觉到疼痛震颤灵魂,铺天盖地的痛感已经让他无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然后,他的整个濒死的魂魄终于挣脱了鹰身的束缚,用尽最后一点生命力拥抱了深爱之人。


魏无羡没有回头。


也没有人注意到这只微不足道的小鹰。


江澄看着他离开,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经快要散尽了。他想,他欠他两条命,一颗金丹,一颗心,终于还清了。


他爱你时,你不珍惜。


你爱他时,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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