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

乱葬岗修鬼道【魔道剧情留白补全向】

泠依惜:

原书中一笔带过的地方,尝试开了下脑洞


都是私设,随便看看就好






#这篇主要讲剧情,木有谈恋爱的戏份。不喜欢的可以不看啦_(:з」∠)_


#为了连上原文前后剧情,这里没有直接提及金丹的事


 




温家众人的剑阵缓缓下降,靠近那座黑色的山峰。温晁道:“你看看这黑气,啧啧啧,戾气重吧?怨气浓吧?连我们温家都拿它没办法,只能围住它禁止人出入。这还是白天,到了晚上,里面真的什——么东西都会有的。活人进到这里,连人带魂,有去无回,永远也别想出来。”


他抓紧魏无羡的头发,一字一句,狞笑道:“你,也永远都别想出来!”


说完,他便把魏无羡掀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定格在他视野里的,是魏无羡那张终于被无边的恐惧彻底侵占的面孔。


 


魏无羡是被吵醒的。


其实他周围安静得连一丝风声也没有,但他偏偏就觉得好像有成百上千的声音在脑中呼喊,几乎快把他的头都喊炸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见周围尽是一片黑魆魆的树林,明明枝叶茂密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生气,阴森森地立着如同鬼魅。而他正是坠落在了这片树林里,将覆盖天日的树冠硬生生砸出一个洞来——也多亏有了这份缓冲,他没至于直接摔一个粉身碎骨。


魏无羡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只觉得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痛。先前叫温家人侮辱暴打之处青一块紫一块,许是还伤及了内脏,再加上方才坠落时让树枝胡乱割划的伤口皮肉翻卷,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但好在,伤口虽多伤势虽重,却并不足以致命。他又伸手在衣服里摸了摸,发现先前在温宁那里讨来以防万一的伤药也还贴身放着,竟没在混乱中丢失。


他手肘先撑着地支起身子,再用力拽住几根垂下的树藤使劲儿,好容易坐了起来,愤愤啐出一口血,露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心道:“当真是天不绝我!”


他拿药膏涂了伤口,又撕开袖子把几处严重的地方简单包扎了一下,便开始勉力调息,边调息边想:“既然温狗蹲到了我,估计不会再回去了,江澄此时下山也应当没事,只是他找不到我怕是要心急了。”想到这里,心里又狠狠道:“这仇我记下了,等我出去了定要洗雪这份耻辱!”


摸约过去两个时辰,魏无羡才勉强恢复了些许力气。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朝四周望了望,开始思索如何离开。


其实他应当没有晕过去多久——透过头顶那些树枝的缝隙看出去,能发现天还是亮的。只是那天光好像被一股似有似无的黑气阻拦了大半,照进林子里的只有稀稀拉拉可怜的几束,非但没让这片鬼气森森的山林沾染上半点活气,反倒是照亮了一些本来隐没在黑暗里的可怖的东西,平添几分森然冷意。林间空气呼吸进口鼻,仿佛也有股莫名的重量,混混沌沌的叫人不舒服。刚才他一心调息打坐,因为没被袭击就没有过多地注意四周,现在他目光在那些树木间仔细地扫过一圈,才发现各处都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正不怀好意地朝这边看过来。


说来也奇怪,那些东西并没有贸然展开攻势,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就连先前他打坐调息的时候也没有袭击过来,反而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的物件一般。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他已有进无出,也不急于一时下手。


以前听过的关于乱葬岗的那些可怕传说又浮上了心头,魏无羡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他暗暗想道:“温狗说的不错,这鬼地方光是白天就已经这般要命,天知道到了晚上会变成怎样!我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他想着,便不再犹豫,折了跟粗树枝撑在手里,跌跌撞撞地寻找下山的路。


魏无羡一动,周围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也跟着动了起来,鬼鬼祟祟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们好像都只有模糊的一个影子,但那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却分明露出了十分的凶残恶意。


 


噗——


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半数没入一具凶尸的胸口,凶尸动作一顿,持剑人趁势施力,让并不锋利的剑锋硬是划开了血肉,将那胸膛彻底切割成破碎的几块。腐烂的恶臭四散开去,飞溅的污血和残破的肢体一同落在地上黑漆漆的杂草里,发出几声钝响。


这已经是魏无羡打碎的第十具了。


他一手扶着树干,另一手握着先前从不知哪具尸体上摸来的锈剑,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骨骼如同散架一般不住叫嚣,双手双脚重如千钧,丹田却是空荡荡地好像一丝气力也无。他擦了擦面上冷汗,抬头看向模糊不清的天光,心道天快黑了,必须赶快。几乎是逼着自己一般,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又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然而这一次,上天没能如了他的意。眼见最后一点白光也消失在天际,黑夜悄无声息地降临,这片树林却好像没有边际一样,永远都看不到尽头,像一张漆黑的大网,困住了所有希望。


白昼的乱葬岗是阴暗的,夜晚的这里却是亮得诡异。飘荡的白光,闪烁的红光,幽幽的绿光,耳畔飘着似有似无的低声哭泣,远处传来无法分辨的嘶声叫喊,无不让人双腿打颤,头皮发麻,连落荒而逃的力气都要被吓没了。


饶是魏无羡,也实在无法继续走下去了。


他猫进一处山洞,用手沾血,在洞口画了些聊胜于无的符咒,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了下来。他敛起了自己的气息,几乎完完全全融进了黑暗里。他想要闭目休息,但洞外时不时传来的诡异声响让他不敢有一时放松警惕,哪里敢安然睡去,只得尽量静下心来,打坐调息。


一想到这偌大的山头,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外面游荡着的那些非人的邪物,魏无羡心里就一阵阵发憷。他便硬着头皮开始努力回忆过去的事情,想要自己给自己创造出一点人的活气来。


这一回想,他便收不回思绪了。


他想到了在云梦莲花池边一起比试玩耍的小伙伴,想到江澄那一张总是带着三分别扭的脸,想到他在姑苏求学时调戏蓝忘机那小古板的事,还有之后被扣在温家时和各家众人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近在眼前却又恍若隔世。他想过一路走来的欢笑和血泪,最后定格在江家覆灭那天江澄狰狞又绝望的脸上,还有那些温家修士或是冷漠或是嘲弄的神情。


他心中翻腾的情绪如同熊熊火焰,愈烧愈烈,仿佛连五脏六腑也都要被灼伤。烧到最后,却又变成了死寂的灰。


愤怒,绝望,恐惧,各种各样的感情都强烈到极致的时候,反倒叫他冷静了下来。魏无羡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了。


还有什么能比现下的情况更坏呢?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头颅低垂,黑暗中的苍白面色让他乍看起来和外面的厉鬼没什么不同,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与众不同的坚定光彩,把他和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区分开来。


他心里一字一句道:“江澄,师姐,你们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洞外的鬼魅兀自喧嚣,诡异的光影明灭,山洞里却是一派死一般的寂静,如同两个世界。也不知是洞口那些符咒当真有用,还是……他的气息已经同那些孤魂野鬼无异了。


这是魏无羡在乱葬岗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乱葬岗的山头才有了些许白昼的样子。魏无羡经过一晚的调息,加之涂抹的良药也已起效,体力和精神都好了些。他抓起放在一边的那柄锈剑,下定决心一般走了出去。


他发誓今天一定要找到下山的办法。


他遇到的情况和昨天差不多。没有遭到大范围的袭击,但一路骚扰不断,总有单个的或是三三两两的走尸出来阻拦他的路,偶尔还有高级一些的凶尸从口中发出低声咆哮,对他进行着意义不明的攻击。魏无羡意在下山,自然无心纠缠,手里剑影翻飞,把所有拦路的阻碍都扫了开去。他虽然心里奇怪为什么想象中的可怕鬼怪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恶斗久久没有发生,来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低级走尸,叫他能轻松应付。但他心思毕竟不在此,疑惑归疑惑,脚下步子不停,只当是侥幸自己的运气好。


然而,当他终于走出树林,在杂草丛生的山野里发现了一点状似通往山下的路径时,他却把之前庆幸自己运气的话全都收了回来。


通往山下的路,分明就是条死路。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


浓浓的黑气笼罩在路的尽头,把稍微低处一点儿的地方全都笼了进去,让人看不清前方光景。就像一张吞噬了一切的巨口,毛骨悚然地在那儿张着,向魏无羡露出一个嘲弄的讽刺笑容:你是跳,还是不跳?


魏无羡看着那团深不见底的黑气,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先前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里最深处的话——乱葬岗,进去了,连人带魂就别想再出去——此时再也控制不住地冲进了头脑里。他再也没办法笑着自欺欺人了。


他将手中钝剑朝那团黑气里一抛,只听得铁剑在地上碰撞出了几声脆响,便径直掉了进去。然后金属的响声戛然而止,那柄剑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声音都被吞噬了个一干二净。


魏无羡双腿发软,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他凝视着那团骇人的黑气,心里不禁想,若是随便还在就好了。但他转念又发现,就算随便在,也没什么用了,这样想着便是一抹苦笑爬上嘴角。一时间,他只能怔怔望着那条被堵死的路,绝望的眼睛好像连流出泪水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大概知道为何没有什么厉害的东西来袭击他了——高级的妖魔鬼怪自己也有意识,一开始就知道他出不去,最终定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便是连理也懒得理,只是在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也许就像在看当初的自己。


他甚至都听到耳畔传来了似有似无的女子声音,柔软又勾魂,满是蛊惑的意味:“公子,既然出不去,何不留下与奴家一晌贪欢……?”


美丽的轻纱裙角好像已经出现在他脸旁,羽毛一般搔着他的皮肤,似乎稍一转头就能将那曼妙身影看个清楚。


但魏无羡是谁,若是就这样放弃,他便不是他了。


他暗自思忖道:“这两日正逢月中,北斗星移鬼门大开,想必是鬼力最盛的时候。我先在山上待几日,等到太阴之力弱了,也许还能另寻办法。”


他甩甩头,把那些浑浑噩噩的思绪都甩在了脑后,摇晃着站了起来,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身后又断断续续飘来女子银铃一般的笑声。


 


魏无羡一咬牙就在山上待了五天。


他不敢贸然走动,只能缩在之前过夜的山洞里等待着。乱葬岗上不是没有水和食物,只是那些东西都好像被弥漫的鬼气浸染了,叫他怎么都下不去口。饥肠辘辘的身体下,又是一颗终日悬着的心,里面装着尽是不知有没有尽头的无望等待。他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澄和师姐的脸,听他们着急又担忧的声音问他:“魏婴,你究竟在哪里?”只觉得满腹酸涩无处安放,徒增痛苦。


魏无羡的身边也不得安静。先前听到的女子声音,终于是化了形出现在他面前,一身曳地罗裙,笑靥旖旎,乍看真如同一个二八年华的青春少女。只见她悠悠靠近,冰凉气息喷吐在耳畔竟是温热的感觉,一双柔荑轻轻抚上他的脸,笑声里满是勾引:“公子这又是何苦,看的奴家好生心疼~”


魏无羡对年轻美貌的女子向来没什么抵抗力,此时瞧着眼前颇有姿色的女鬼,竟也是强撑着露出了三分笑意:“姑娘你既然心疼我,不如行行好,带我出去吧?”


那女子听了笑得如同颤动的花枝:“瞧公子你说的,奴家哪来那么大能耐,能走呀,早就走啦。”


魏无羡眉毛一挑,问道:“为何?”


只见女子手指了指下山的方向:“公子你也看见了吧,那里的禁制,有部分是人为的,大部分却是这乱葬岗自己生出来的,为的就是把我们这些东西——全都困在这里。”


魏无羡笑道:“那是你们,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厉鬼,而我是人。”


女子纤细柔软的手指一下一下抚着他的面颊,低声道:“可是……很快你就和我们一样啦……”


魏无羡瞬间感到一股杀气,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跃起,几步后退到她三丈之外。


那女子却还在原地并不动作,不知是不是魏无羡的错觉,只觉得她苍白的脸庞比原先更白了,指甲也无声长了三寸,娇嫩的嘴唇却像是要滴出血一般红艳。她兀自笑着看着魏无羡的反应,别有深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身影渐渐隐没进黑暗里。


魏无羡重新坐下来。


那女鬼走了,周围就又回归到一片寂静。但他知道,还有很多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写满了贪婪却又只是等待,好像对他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冒犯,只等他自己支撑不住倒下。


 


又是三天过去。


魏无羡终于忍不住饥渴的折磨,还是喝了乱葬岗上的水,摘了几个树果充饥。


其实水喝上去没有看起来那么奇怪,黑漆漆的树上结的果子也好像只是普通的树果。他心里有点儿莫名的庆幸。要不是那女鬼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来,他的心情还能更好一些。


只听那女子幽幽道:“公子莫不是没有听过,吃了这里的东西,可就再也离不开了呀?”


魏无羡只觉得那股被他狠狠压抑住的恶寒又在心头滚了一遭。


已经有东西按捺不住袭击他了,想要占有他这具年轻的身体。只是那些鬼怪也好像都是各自为政,不群起而攻之,而是一个一个袭过来,叫他拼尽了全力挨个消灭了。余下的那些便又继续虎视眈眈地看,不再上前了,生怕闹一个两败俱伤,再让别人坐收了渔利。


魏无羡见状不由嗤笑道:“想不到人都已经成了鬼,却还是逃不了勾心斗角的那一套。”一面在心底暗自庆幸,要是真叫他们围攻了,他实在不敢去想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他心里道:“眼见又要到残月之夜,这几日我要尽量养精蓄锐,到时拼力一试,若还是不行……那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树果,酸涩的汁液呛得他直皱眉头。


 


然而,魏无羡并没有来得及等到月末。叫他日夜担惊受怕的劫难终于亲自提着刀,找上门来了。


那恶灵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这大概就是这座山上妖魔鬼怪的头头吧?”


说是恶灵来袭,映入眼帘的其实只有铺天盖地一片黑暗,如同无处不在的邪风,裹挟着声声怨怼与凄厉呼喊。只一眼,他便知道自己完了。


那不是什么妖兽,更不是人死了之后化成的所谓厉鬼,只是一片虚无的黑洞——那是乱葬岗这座山本身,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吸收着怨气,凝结成的强大恶灵。


他不禁想起了之前那女鬼奇怪的话。难怪离不开这里,困在这里的不论是人还是魂魄,最后分明都会被这座山自己吞噬掉!


所以当那股子黑气向他缓慢又不容抗拒地靠近时,魏无羡几乎没有挪动一步——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挣扎,也想不出能逃向何方。


对方是刀俎,而他已成鱼肉。


旋即,那股黑气就将他彻底包围了。靠的这样近,魏无羡发现那状似气体的东西实际上就是最原始的鬼力,强大又纯粹,这一接触,那力量便顺着四肢百骸不断涌进他的身体。鬼道是邪,必定与正统修士体内纯净的灵力相冲,一般人若是受了这般洗礼,定会在瞬间全身经脉寸断而亡。但魏无羡身上的那股子黑气却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一般,径自畅通无阻地进入他的内府,再经由那处地方流淌至全身,一点点夺取他的身体,侵蚀他的神志,要将这具年轻的身体改造成它的容器。


魏无羡只觉得头疼欲裂,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在身体里翻涌咆哮,与之一同侵入的还有不属于他的记忆,他模模糊糊地想,他就要不是他了。


然而,彻骨的痛楚之中,他周身却是前所未有的充盈,在经脉中欢畅流淌的强大灵力,竟让他有一种就要落泪的失而复得之感,像行至山穷水尽之处的旅人,在下个转眼看到了柳暗花明的村庄。


一个大胆又可怕的想法倏然蹿上他的心头。


——若是我能坚持过去,保留自己的神智,那这份力量是不是就可以……


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被这份激动冲昏了头。最叫人狂喜不过绝处逢生,遑论绝处已是这般绝,生机又是这般生。


魏无羡如同溺水的人抓牢浮木一般,紧紧拽住自己已然开始涣散的意识。他强迫自己努力回想起往事的一点一滴,让它们充满自己的脑海,将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排挤出去。一如十几天前他在乱葬岗挨过的第一晚那样,他把往事一幕幕从心里最深处揪了出来,不同的是,这次他让自己更加清楚地去看,去想,巴不得能把云梦池塘里的莲花有几片花瓣儿也都一一记起来。


那森森鬼气叫他看到乱葬岗千百年来不变的日月——


魏无羡想到自己十二岁那年和江澄还有师兄弟们在莲花坞射风筝时,突然瞥见江厌离抱着一摞高高的书从不远处的走廊路过,转角时不小心绊了一跤,踉跄地跌倒,书也散落了一地,他心里一惊,第一次把箭射脱了手。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在漆黑夜幕之下,一团团怨灵从残破的身体里爬出来,毫无意识地撕扯打斗——


魏无羡想到去姑苏求学时他买天子笑被蓝忘机撞上的那天,也是一个美丽的月夜。天上有一条灿烂的银河,银白的月光如水,映得围墙下的少年面庞如玉,仿佛有十二分绝美,让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转瞬又是白驹过隙几百年,乱葬岗上的月色亘古不变,光华映照下的山林却是骇人的光景。妖怪,鬼魅,各种被世人唾弃为邪灵的东西都聚集在这里,群魔乱舞——


不知彩衣镇的水行渊现下如何了。那里的人言谈举止间都是一派温软甜糯,应当好风好水地生活着,不该被那等怪物骚扰。姑娘给的琵琶清甜清甜的,顺着喉咙甜到了心底,下次还能吃到吗?


声声怨怼的呼喊几乎就要冲破耳膜,其间还夹杂着似有似无的低声哭泣,莫大的悲意如同潮水一般袭来,怨灵之所以称怨,还不是对那世间有了太多不可解的执念——


不见天日的屠戮玄武的山洞,他和蓝忘机二人伤痕累累地面对那几百年的妖兽。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从蓝忘机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溢而出的情绪,篝火明灭间的一点泪光颤颤滴在他的心头,晕开去浅浅的,却又刻骨铭心的痕迹。


漆黑的山头坐着一个女鬼,衣衫残破面目狰狞,却正做着与她身份截然不同的事。她抬起头,如同所有思春的深闺少女一般,望着清冷月色,拢了拢额角鬓发——


他和江澄二人被虞夫人用紫电牢牢绑在船上,他艰难地抬起头望过去,只见虞夫人一袭紫衣猎猎,高高挽起的头发散落了几缕下来,在风中凌乱地飞舞。她的眼神傲慢,仿若俾睨众生,魏无羡却在她眼底看到了一抹深深的留恋,还有那被勾起的年少时分的爱恨情仇。


乱葬岗,乱葬岗,葬的尽是一份了无牵挂,却又从何处生出这深深的思念和莫大的痛苦——


魏无羡心中的情绪翻涌得似要破开他的身体,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疯狂懊悔,对温家刽子手行径的滔天恨意,对想要报仇雪恨的无尽渴求……


……


恍惚中他只觉得自己的感情竟与那来势汹汹的黑气渐渐开始融合,千百年漫长流淌的光阴冲刷着他心底的无忧快乐与家仇苦痛,明明灭灭间让他分不清那究竟是莫大的绝望还是微小的希望。人与鬼的分界线在他脑海里渐渐模糊起来,魏无羡觉得他一半还是他自己,另一半却好像已经不是他了。


汹涌的黑气最后湮灭在他的身体里。


静默半晌,魏无羡方才极为缓慢地抬起了头。只见他面孔比原先更加苍白,已是血色尽失,似人非人,在苍茫夜色中如同鬼魅。


从刚才开始,他的身边就逐渐聚集起了许多怨灵。他们并不靠近,只是在不远处如同坐山观虎斗一般张望着。


魏无羡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剑,冷冷扫过周围那些怨灵怪异的形体,只见他们先前还面露贪婪,现在却诡异地全是惧色,似乎不知站在他们面前的人究竟是那个误入的人类,还是这乱葬岗山头徘徊千年的怨灵。


魏无羡同他们大眼对小眼瞪了半晌,突然动了动身子,面无表情地朝旁边立着的一具凶尸走去。那凶尸目露红光,见他过来却不躲不闪,只呆呆地立在原地。


魏无羡的步子刚开始时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协调,但渐渐就恢复了如常。只见他嘴角挂上一抹森然冷笑,抬手抚上那具凶尸的头,一双眼睛里光华流转,就好像在细细体味着什么。蓦地目光一凝,手上发力,下一秒居然就生生捏碎了那具凶尸的头颅!飞溅的血肉和脑浆喷了他一身,让他看起来如同黄泉地狱深处走出来的恶鬼,叫周围那些百年的怨灵也都竞然失色。


魏无羡好像浑然不在意身上的血污。他先是眼睛一亮,然后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地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目光在那若有若无的黑色灵力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回忆起什么陈年旧事一般陷入了沉思,最后竟是放声大笑出来。对着漫山遍野的凶尸厉鬼,对着这苍茫天地,放肆嘲笑着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命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果真是天不绝我!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想置我于死地,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他狂放的笑声回荡在乱葬岗山间,一时让那些鬼怪都静默了下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温家众人都在此时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他们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只当是个诡异的错觉,殊不知那个将在日后把他们彻底血洗的修罗,已经在地狱的最深处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一月后,由各大世家带头发起的讨伐战争已经正式打响了号角,矛头直指地上那不该存在的太阳。


与此同时,在乱葬岗的一处山洞里,一个黑衣男子正半躺在石床上,形容慵懒,状似春日小憩一般安闲。墨色的衣袍下是冰冷苍白的皮肤,身上唯一的亮色来自发间一抹血色红绳。他伸着手,一下一下把玩着身旁石桌上堆放着的那些让人毛骨悚然之物。


只见那张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各种法器,画成的没画成的符咒随意散落在一边,上面还压着几块森森白骨。而那黑衣男子的手穿过那几块白骨,正搭在一管通体漆黑的笛子上,细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笛身上抚摸着。


他的面色苍白,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仔细看去,眉目间还是依稀可辨先前少年的轻狂神色。


正是被温晁扔进乱葬岗的魏无羡。


他身边桌上放着的,是他这些天里从乱葬岗各处寻来的法器,还有正在尝试写制的符咒。


突然,感到周围有些响动,魏无羡微微抬起了头,看到一只手骨从地里钻了出来,如同花一样绽放在他身侧。


他了然地低下头去,握住那只手骨,像在倾听什么一般轻轻垂下眼睫。听着听着,那张苍白面孔竟是渐渐显露出几分人气来,写着冷漠神色的眼角不知不觉染上一分几不可查的喜色。


片刻,他收回手,划破一点指尖,将几滴血珠滴在了那只手骨上。后者如同得了褒奖一般颤动了几下,又悄悄缩回到土里去了。


魏无羡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望了望周围这片已经熟悉起来的景色,想到一个多月来在这边的生活,一时间生出几分感慨之意。


他这些天专心修炼,控制身上的鬼力,将一切杂念都压在心底。方才听到世家弟子们开始集体讨伐温家的消息时,终于克制不住地回想起了那一张张让他怀念的脸。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他抓着笛子的手因为内心波动的情绪而收紧,久违的激动和兴奋之感顺着脊椎爬上头顶,冲淡了这一个月来时时刻刻与非人为伍而沾染上的沉沉死气。


然而就在这时,心里响起的一个声音却如同泼面的冷水一般把他浇醒了。


只听那声音冷冷道:“小子,别做梦了!你既然得了我的力量,就要和我一样永远被困在这片山头!哪里都去不了!”


正是之前被魏无羡吸收的乱葬岗怨灵。千百年的怨灵哪是那么容易就被消灭的,它被迫蛰伏在魏无羡的体内,已经成了一方心魔。


魏无羡不屑道:“我想走,你又如何拦我?”


那怨灵哈哈大笑:“你可姑且试试!那方困住我的禁制一样会困住你!若是你想强行把我驱赶出去,那你便又会变成先前那副样子,而我,这一次定要叫你粉身碎骨!”


魏无羡不说话了。


他暗暗运转了一下周身灵力。灵力强大而充盈,如同一棵生机勃勃的大树,向周围延伸开去无数茂密的枝叶——但是这棵树的根却不是扎在他内府的,顺着踪迹寻去,只能俨然瞧见那方盘踞的心魔。


方才几乎要被热血冲昏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一言不发地又回到了洞内。


那怨灵见他放弃了,更加疯狂地大笑起来:“认清现实吧小子!你以为得到的力量都是没有代价的吗?你永远!都只能在这里陪我!永远都别想出去!”


 


怨灵以为魏无羡放弃了,但他当然不可能放弃。


不过他心知那怨灵说的没错,贸然冲破禁制出去——首先能不能冲破就是个问题——这一身依附着乱葬岗而生的强大鬼力定会荡然无存,但他转念又想,那样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怎样来的怎样回去罢了,心下轻松了不少,只是……要他就这样放弃,到底还是舍不得的。


他还没有为江家报仇雪恨。


他心里琢磨着:“要是,好歹可以带一点儿出去……比如我能利用这鬼力练成什么招数,今后即使没了那力量也能用的……”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手中的黑色笛子上。


 


之后的日子,乱葬岗山头总是飘荡着悠悠笛声,清亮动听宛如天人之音,仔细去听却又觉得好像隐隐带了几分诡异,叫人莫名毛骨悚然。


乱葬岗上除了魏无羡便没有活人,自然不会有人发现,那原本满是邪灵的吵闹山头,竟是日甚一日地安静了下去。


 


转眼便又是两月过去。外面世家弟子们的射日之争已是进行得如火如荼。先前还是高高在上如视蝼蚁的岐山温氏终于没法安坐在不夜天城,在各家势如破竹的讨伐之下已然显出节节败退之意。


又是一天,乱葬岗。


魏无羡再一次走到通往山下去的那条路前。


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黑气一如三个月前一般,像是一头猛兽张着血盆大口,炫耀一样露出凶狠的獠牙。


只是来人却今非昔比了。


魏无羡嘴角勾了勾,从腰间取下一管黑色笛子。他已经给那笛子取名陈情,还系上了一条鲜红的穗子,艳丽地垂下来,随风而动,平添一份妖异色彩。他缓缓将那漆黑笛身送至唇边,提起一口气——


心中自有千般意,诸君且听我陈情。


刹那间,笛声轻送,大地颤动,一只只手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凶尸恶灵们一个接一个从地底深处爬了上来,他们被笛声操纵着,走到魏无羡身前,自动组成了一道坚实的壁垒,开始缓缓走进那团可怖的黑气中去。


魏无羡迈开步子跟在他们身后。


黑气一碰到那些凶尸,就让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不一会儿就全身炸裂开去,化成一滩万劫不复的血水。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就很快补上,前仆后继,宛若飞蛾扑火一般壮烈。


魏无羡面色如常地吹着陈情,一张脸苍白却又平静,唇边吹出的笛音不曾有一下颤动,黑色的衣袍没有沾上半点血迹,仿佛面前这幅地狱一般的场景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平静,栖息在他身体里的那怨灵却要炸了。它大喊道:“疯了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魏无羡不理它,自顾自地吹着御尸的笛音。凶尸邪灵的怨气如同一道有型的屏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将他的肉体牢牢保护起来,但那明明藏在最深处的怨灵,却叫周围的力量拉扯着,就要把它从血肉中拽出去。


它咆哮着尖叫着,最后还是连同那份强大的灵力一起,从魏无羡的身体里被连根拔起。挨过一阵难耐的痛苦,便是熟悉的空虚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方才还轻盈的身体又变得沉重起来。他强忍下胸口涌上的一股猩甜,面色不改地继续向前走。


那怨灵脱离了他的身体,在强大的禁制里痛苦挣扎,渐渐分崩离析,最后只剩下一句愤恨又不甘的恶毒诅咒久久回响在魏无羡耳畔——


“你以为走出这里便是解脱了吗?就算出去了,也没有人会认同你, 没有人会接受你——!”


魏无羡脚下不停,依然步履坚定地前进。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彻底走出那片黑气,重新看见天边的日光。


他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久违的灿烂阳光不经修饰地照进他的眼睛里,刺得他汩汩流下泪来。


魏无羡只觉得,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回看见这么美的太阳。


他瘫在地上,狠狠咳出胸口淤血,目光落回手中陈情之上。


——那是他从乱葬岗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先前在他身体里泱泱流淌的强大鬼力就如同梦境一般,醒来便荡然无存,偏偏还给他留下一点痕迹,残忍地提醒他自己已经被彻底染黑了。


魏无羡真的就觉得那三个月恍若一场疯狂的噩梦。


他缓缓举起陈情,像在确认什么一般吹出清冽曲音,只见笛声所至之处,遍地白骨生花。


笛声骤然停下,凛然的笑意回到了他的嘴角,心中又是一阵翻涌的情绪。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找师姐和江澄,想要像把他们揉进骨血一般狠狠抱住。


只是见了手中陈情,他却又改了主意。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想着,魏无羡慢慢站起身来,步履坚定地向西北方向走去。


那怨灵最后的话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只是再有万千踌躇,也都尽数化成了嘴边一抹轻狂的笑容。


只道是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


 


魏无羡的墨色衣袍在山风中猎猎飞舞,凌乱黑发上的一段红绳给他漆黑的背影蓦然添了一份妖艳色彩。温柔的阳光照得他苍白的脸庞也显出几分暖意,让他乍看之下一如昨日容光焕发的无忧少年。只是那眉宇间若隐若现的戾气和挂在唇边尚未褪去的森然冷笑,无不述说着来人早已不复从前模样的事实。


万事无常。弃我去者,终是昨日之日不可留。


自此,世间再无执剑纵马少年郎,只有横笛御鬼魏无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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