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

前一辈的故事

泠依惜:

虞紫鸢&江枫眠






虞紫鸢曾经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被谁喜欢,也不会喜欢上谁。


有这想法的那会儿她才十几岁,正和一群世家弟子们一同修行。她性情冷厉,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刚开始还有几个人见她生得好看想来搭讪,都被她厉声厉语地喝了回去,这样的事发生的多了,渐渐也没人敢来找她说话了。到后来,她更是能单靠一个眼神就让身边三丈地都空出来。


她本人却对此毫不在乎。反正不过萍水之交,别人怎么看她又如何。


如花朵一样的少女,就在这样美好的年纪里,生生活成了一把冰冷的刀。


而江枫眠就是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的世界里来了。但是真要细细说来的话,他其实没做什么,他们二人也没什么多余的交谈。


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夜晚,虞紫鸢像平常一样在小院里练剑。她本就喜静,偏爱夜晚独自一人修炼,这已经是好几年的习惯了。而今天,正巧江枫眠晚归,路过小院看见了她,顺口就打了个招呼:“姑娘,这么晚了,早些歇息吧!”


江枫眠性情温雅,对谁都是这样带着三分关心,这一问其实并不突兀,也没有别的意思。但偏偏虞紫鸢冷寂得惯了,江枫眠这一声问候落在她耳朵里,竟是生出点异样的感觉来。


她放下了剑,瞧着来人的方向看了一会,突然出声问:“你知道我是谁?”


江枫眠笑道:“虞三姑娘,剑法高超,乃女中豪杰,这里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姑娘的大名?”


虞紫鸢沉默了。


江枫眠见状也没有多想,只又叮嘱了句早些休息,便离开了。


他却不知,他无心的一句话像是一颗轻巧的石子,落在了虞紫鸢平静已久的心湖里,荡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那晚之后,虞紫鸢便对那个出声问候她的少年上了几分心。上早课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把目光瞥到江枫眠的桌上;在校场对剑的时候,她会格外关注江枫眠那边的战况。那个少年总是挂着一幅温和的笑,像春天和煦的风,让人看了便觉心里温暖又舒服。


而江枫眠呢,有了那晚的两句话,之后看见虞紫鸢就也会打声招呼,偶尔还闲聊几句。其实这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虞紫鸢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应几个字,脸上还是那副凌厉的冰霜。谁都没有瞧出什么异样来。


但虞紫鸢自己心里却知道,自己怕是喜欢上江枫眠了。


她自然知道,江枫眠本就温和善良,对谁都是这样,但仍不能说服自己让目光不去往他身上瞟。她就像一块坚硬的寒冰,不管是外面的嫌弃甚至怒骂,或者是敬而远之的畏惧,都不能让她动摇分毫,偏偏是江枫眠这抹无心的阳光,消融了她凌厉的棱角。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想法,却也明白自己的感情是没法直接说出口的。她素来冷厉的性子是一部分原因,而更多的,还是因为江枫眠并不喜欢她。


她和他,甚至都算不上是同修的朋友。


让她上前表白然后被拒绝?呵。


强大的自尊让她把这个秘密牢牢守在了心里。她一直和江枫眠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话也说的甚少,但她却知道,她能这样维持一份平和的心,正是因为还能看到江枫眠,还能和他说说话。


 


直到后来,藏色散人出现了。


那女子师从抱山散人,一身武艺精湛,学识渊博,性格又落落大方,随和却不失矜持。她途径云梦时结识了江枫眠,也参与了几次世家夜猎,两人都彼此极为欣赏对方,甚至都有人开始猜测,她将成为莲花坞下一代女主人。


虞紫鸢把一切看在眼里,终于是坐不住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克制力,又低估了自己对江枫眠的感情。长久以来念念不忘的情意,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冲刷淡去,反倒像酒一般,越陈越浓,终于是醉了她的心。


她高傲冷然,自然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放低了身份去求爱。她是眉山虞氏的三娘子,玄门中让人闻之色变的“紫蜘蛛”,她自有她的办法,去争夺这场爱情。


于是,眉山虞氏向云梦江氏提出了联姻。


只是她心里困惑,当她在父亲面前陈述利弊请求联姻的时候,父亲好像并没有被她精心准备的长篇大论打动,而是在她说完之后深深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留下一句话来:“我们三娘子长大了。”好像面前的女儿,不是武艺高强,强势冷厉的紫蜘蛛,只是一个对人动了情的少女。


江家宗主对这项联姻很感兴趣,江枫眠却不为所动。他以二人性格不合为由多次推拒,但虞紫鸢哪会就此罢休,她利用眉山虞氏的实力,从多方入手,对当时尚为年轻,尚无根基的江枫眠强力施压。


然而纠缠了好一阵子,江枫眠却依然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自傲如虞紫鸢,也头一回尝到了深深的挫败感。看着夜猎时站在他身边的藏色散人,看着江枫眠温柔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只觉得心头似有无边烈焰熊熊燃烧,烧红了天际。


就在虞紫鸢已经开始生出放弃念头的时候,事情却突然出现了转机。


谁能知道,藏色散人来往于江家,为的不是江枫眠,而是江枫眠身边的最忠心的家仆魏长泽。虞紫鸢这才回想起来,夜猎时江枫眠如情人般爱慕的目光都是单方面的,鲜少得到回应。而与魏长泽在一起的时候,她反倒笑得更开心。


虞紫鸢得知藏色散人与魏长泽远走高飞的时候,心里居然有些高兴。她一面对自己失礼的想法感到惊讶和懊恼,另一面又不受控制一般愤愤地想: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偏偏这时又发生了让她更高兴的事——江家送来消息说同意和虞氏联姻。藏色散人一事似乎让江枫眠心如死灰,原先为那女子守得紧紧的防线也在一夕之间溃不成军。


虞紫鸢那几日几乎是喜形于色了,凌厉的眉梢都弯了下来。要不是她素来端惯了一张冰川样的脸,嘴角上扬也都只能做出冷笑,恐怕真要叫旁人看出异样来了。不过她的贴身使女金珠和银珠还是发现了,她们低声笑道:“我们小姐是真开心呢。”


先前几日,她还能对江枫眠的低头生出几分征服的快感来,到后来就都变成了单纯的喜悦。如同每一个待嫁的少女一样,想象着自己和心上人穿着喜服对拜的场景,一笔一划勾勒以后生活的形状。


冷惯了的人头一回触摸到温暖,便是不知餍足地索求。她知道自己即将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地如在云端,多年来凝结在心上的寒霜也终于化去,流成了潺潺的春水,沿岸开满了斑斓的花。


她给自己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太过幸福,以至于忘了自己还是那个强势冷厉的紫蜘蛛,也忘了其实江枫眠,是不爱她的。


江枫眠成亲那日,亦是他接手江家宗主之位的日子。


新婚之夜,江枫眠挑起她的红盖头的时候,最先映入她眼帘的便是那双和旧日里一样的眼睛。


没错,和旧日一样。温和,柔软,包含了三分善意与七分关切,可能现在还有了一点儿无奈——独独没有爱。


他的目光明明和烛火一样温暖,落在虞紫鸢眼里,却是如同一盆泼面的冷水,瞬间就浇灭了这几日蒸腾的爱意。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辈子自己都是比不过那个藏色散人了。她走了,也带走了江枫眠的心。


她日思夜想的东西,终究不能属于她。


一夜洞房花烛,被翻红浪,交缠的躯体滚烫,两颗心却都是清醒得冰凉。


第二日虞紫鸢就搬进了莲花坞,只是并不和江枫眠同住。她从家里带了一批人过去,划了一大片院落住了下来。


江枫眠哪里知道她的心意,只当是她如此清高自傲却还被迫着身不由己地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他心里感慨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她的决定,还私底下让人不必称她江夫人。


夜晚,虞紫鸢独自一人站在莲花坞院里的池塘前,一下一下抚着手上的紫电戒指,无声地望着这一方夜色。她忽然就想起了数年前那个夜晚同江枫眠初遇时的场景。她想起他不变的目光,又想起了自己在夜猎时瞧见的,他看向藏色散人的那双眼睛。


呵。她冷笑一声。她要的人,就得是她的。藏色散人又如何?现在那人的妻子,这莲花坞的女主人,还不是自己么。


他爱不爱她又如何,反正她得到了他。


心里那点酸涩被强压下去,先前被遗忘了的征服的快感又取而代之地悄悄浮上来。


 


后来,他们有了江厌离,再后来又有了江澄。


虞紫鸢一如昨日般雷厉风行,岁月如刀,磨去了她本就不多的少女心,磨得她的棱角更加锋利。她对谁都不假辞色,对江枫眠也不曾有过半分好脸色。其实江枫眠待她不差,甚至可以说已是尽了大部分的丈夫职责,但虞紫鸢偏偏就不想看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所以等一双儿女稍大一些,就总是外出夜猎,她在莲花坞的小院便也一直是空着的。


人人都知道江家宗主江枫眠和夫人虞紫鸢是一对怨侣,貌合神离——好像连貌合都说不上。


再后来,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在夜猎中意外身亡,江枫眠几经辗转找到了他们的孩子魏婴,接回了江家抚养,视同己出。对外只说是故人之子,但人人都猜测,江枫眠对藏色散人念念不忘,把一腔求而不得的爱都倾注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虞紫鸢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的对他动了怒。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年你对阿离和阿澄上了多少心?好啊,一听那人死了,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人家的孩子接回来养?你还真是喜欢她啊!”


江枫眠面对她扑面而来的斥责,还是尽量平静地解释道:“三娘子,我没有那个意思。长泽一生扶持我,待我尽忠尽义,我却没有以江家力量护他余生周全,已是失责。他如今故去,我抚养他的遗孤,也算能对得起多年的情谊。”


虞夫人冷哼道:“呵,嘴上说的好听,恐怕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吧?你别忘了,我也是这莲花坞的主人,只要我不同意,你就别想把那野小子带回来!”


一番争吵无果,两人不欢而散。虞紫鸢愤怒地拂袖而去。她其实很想让江枫眠和她大吵一架,这样她还能放开了去骂去争,可那人偏不,极为克制地做出温和脸色,努力和她讲道理。


是,他在理。抚养故人之子,何错之有?可虞紫鸢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谁不知道冠冕堂皇的理由下面,是他那颗死灰复燃的心?


但最终魏婴还是住进了江家。虞紫鸢再有不甘怨恨,也不可能对一个小孩子做什么,顶多摆着冷眼,找茬打骂几句罢了。偏偏魏婴先前流浪时已习惯了被这般对待,再加上又是一张天生笑脸,让她的打骂都如同落在了棉花上,心里憋得更难受。


然而事情还远不止这样。


她的儿子江澄,已是天资聪颖又能刻苦修炼,她原本是有几分满意的。可谁道这半路冒出来的魏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父母的条件实在太好,一身天赋能力竟是比江澄还要优秀几分。开始几个月他初来江家,不敢言语,行动也拘谨,尚能忍受。但时间久了,骨子里那股顽劣的本性便显了出来,仗着自己底子好,拉着江家一帮少年终日不学无术,爬树游湖划船打山鸡,搅得江家上下一团乱。


虞紫鸢心烦意乱,江枫眠却不这样想。江澄虽是他的孩子,但性格随他母亲,小小年纪便是一副凌厉神色,让他总有几分不喜欢。如今他看着上蹿下跳的魏婴,只觉得江家静了太多年的活气又回来了,对魏婴那些劣行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虞紫鸢好不生气。偏生她自己的两个孩子,还都恨铁不成钢地特别喜欢那个魏婴,尤其是女儿江厌离,简直巴不得把所有好的都拿给他。


虞紫鸢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就只有成亲前那几日是真正快活的。而且那快活也没让她好过多久,如同昙花一现般在她的生命里一晃而过,以后便是像报复一般无边的苦闷。


外人眼里的她,还是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紫蜘蛛,雷厉风行,眼角总是挂着一抹冷色。但她自己却觉得,她已经争不动了。当初自己一辈子都比不过藏色散人的那句臆想,竟是一语成谶。不止她自己比不过那个女人,如今她的儿子还比不过那人的儿子。


她渐渐接受了江家还有个不姓江的魏婴这个事实。索性那孩子虽然性子顽劣,人却是很好,对江澄和江厌离也是极好。她除了依旧看他不顺眼,总要冷言嘲讽,偶尔还会恨铁不成钢地连带训斥江澄几句,别的动作却是没有了。


 


连虞紫鸢都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荒唐地蹉跎一生了。但乱世之下,又怎能偷得清闲余生。温家如同地上的太阳,熊熊烈焰灼得各个世家都抬不起头,人人自危,生怕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


可谁知那人的好儿子魏婴,在温晁面前出了一通风头,沾了一身遍体鳞伤的灰滚回家来。


虞紫鸢指着他怒骂道:“江家总会毁在你的手上!”


但她心里却居然是有点高兴的。甚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这个孩子生出点好感来。她在魏婴身上看到了那个年轻不服输的自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初生牛犊不怕虎,替她做了她为了顾全大局而一直不敢做的事,唤醒了她心底已经有些沉寂了的血性。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所以,当温家那下贱的家奴终于欺压到莲花坞地盘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再忍耐。


虞紫鸢在心里头憋了十几年的怒火,皆于此刻尽数发泄出来。她不留退路地痛骂了温家的贱人,巴掌挥在那张娇艳却又令人作呕的脸上,带出凌厉的风声。紫电化为长鞭,挟着刺眼电光,深深抽进那些欺压者的皮肉。


自嫁入江家以来,虞紫鸢还是头一次这般求仁得仁的爽快。


然而,温逐流的出现打乱了局势,王灵娇求救的烟花也匆匆窜出了窗外,炸在了灰蓝的夜空之中。


江澄受了温逐流一击,口吐鲜血倒在一边。虞紫鸢猛的从发泄的快感和疯狂的的恨意中清醒过来,理了理凌乱成麻的思绪,趁着金珠银珠缠住温逐流的时候,冲到一边抓起江澄和魏婴,杀出门,直奔码头而去。


她自知接下来的恶战避无可避,她身为家主定不可能退却,也根本没有余力去保护他们。只能将死活不肯走的两个少年人绑在船上,逼着他们去眉山寻求庇护。


她想,这一别,恐怕凶多吉少。


生死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放下了多年不曾消失一瞬的防备与戾气,和所有深爱着孩子的寻常母亲一样,重重拥住了江澄,只恨之前都没有好好抱过他,只恨这一刻不能再长久一些,只恨……不能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滴水不漏地保护起来。


末了,她转向一旁的魏婴,几乎是恶狠狠道:“魏婴,你给我好好护着江澄,知道不知道?”狠毒的语气,却是俯身求人的态度。


她看着魏婴冲她坚定地点头,终于放开了江澄,起身准备离开。


江澄撕心裂肺的喊声从她身后传来:“阿娘!父亲还没回来,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担着不行吗?”


闻言,虞紫鸢不曾有过动摇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从江澄口中提起的那人的影像一阵风似的从她心底刮上来,裹挟着年少时遥不可及的爱情,和这些年间痛苦无望的纠缠,打破了强势的外表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壁垒,化成她眼眶上一圈不易察觉的红色。


她突然想到,早上那人离开时,自己留给他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然而这迟疑只有短短一瞬,她很快重新挺直了腰板,高声骂道:“不回来就不回来,我离了他难道还不行了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骂的太过激烈,她的尾音颤抖着,甚至带上了一点沙哑的哭腔。


她挥剑斩断岸边绳索,把船重重推了出去,站在河边看小船顺着水流越飘越远。她身子挺得笔直,右手执剑,一袭紫衣在风中猎猎飞舞,有些散乱的头发被吹过额角,挡住了她半张姣好的面庞。


“虞三姑娘,剑法高超,乃女中豪杰。”


她不再留恋,转身向江家跑去。


哪个女人不希望能有一双坚实的臂膀为自己遮风挡雨,能有一个温暖的归宿让一颗疲惫的心得以放松。她是冷厉的紫蜘蛛,强势的虞紫鸢,盛名在外的江家主母,亦是一个母亲,一个女人。


一个求而不得的女人。




昔日或是宁静或是热闹的江家院落此时已经俨然成了修士的战场。虞紫鸢一手执剑,另一手抓了一把蛇皮长鞭,紫衣翻飞,在人群中杀出一道血路,鲜血喷洒在衣裙上,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女刹。


血色剑光闪烁间,她却看到有一人披荆斩棘向她而来。


正是出门在外的江枫眠。


虞紫鸢已经战得有些乏力,见了来人也不知是欣喜多些还是痛恨多些,只一剑斩开向她扑来的温家修士,声音冷冷地问:“你怎么来了?”


江枫眠甩了甩剑上鲜血,沉声答道:“我怎能不来?我是江家家主。”


闻言,虞紫鸢露出了然神色,哈哈笑了两声:“是了。你是江家家主!”


谁知江枫眠却接着说了下去:“……我也是你的夫君。”


虞紫鸢瞪大了眼睛。


并肩作战的两人重新站在了一块儿。虞紫鸢恍惚地想,上一次这样一起对敌,还是在很久以前的一趟夜猎里,那会藏色散人还没有出现。只是这一次,她却感到了甚于之前任何一次的默契和力量。


但很快,温家的后援就赶来了。面对他们如同潮水一般汹涌不断的攻势,江家上下的奋力反抗也如同撼树蚍蜉,几乎没有支撑多久就倒下了。


虞紫鸢身上挂着多处剑伤,生生受了温逐流一掌,立马觉得身体如同被掏空一般,灵脉凝滞下来,再提不起力气,软倒下去。


立刻就有人上前把她狠狠按在地上。她自知已是山穷水尽,愤愤骂了一句温狗,便干脆不再挣动,只努力抬起眼去看江枫眠。


只见江枫眠也同她一样,被化丹手寻了破绽,失了反抗之力,被人压在她身旁的地上。


这一场从温家的支援来了以后就几乎成为单方面屠杀的战斗,终于随着二人的倒下彻底画上了句号。


温晁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不自量力的贱人,蝼蚁还想咬死大象?!你们,下去好好搜搜,这么大的地方,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


虞紫鸢面无血色地伏在地上,对周围的一切好似未闻。大难当头,她关注的东西反而变了。只听她突然不着边际地朝身边人冒出一句话来:“呵,只可惜你被我家强迫着让我绑了半生,最后还要和我一起去死……”


“不,三娘子,不是的……”江枫眠突然出声,轻轻打断了她的话。他一开口就带出了一串血沫,但还是坚持着要说下去。


虞紫鸢便抬起头望着他。


“我早该想到的,年轻气盛如你,又怎么会因为家里相逼就委曲求全……”


虞紫鸢怔住了。


“这些年,是我负了你。”


一时间身边的一切都在飞速远离,她忘了她正被人压在江家校场上,忘了温家的恶狗在本该属于她的地盘上肆意而为,忘了面前有一个身着烈焰长袍的人已经向她高高举起了剑。


她目光落处,尽是和当年一般的静谧的月夜小院,还有一如记忆里的那个温和的少年。


少年微笑着冲她开口道:“虞三姑娘。”


锋利剑刃刺入身体的感觉其实也不是那么痛。意识被飞快地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她多年不变满是戾色的脸终于显出一片柔和的空白来。


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她听到身边人用温柔又眷恋的口吻道:


“阿鸢。”


如同许多个梦里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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