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

{薛晓}入梦令

珩荇:

*人物归作者,ooc归我


*微量没点明的曦瑶




薛洋醒来时,身上一阵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摸索降灾,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不要动。”耳边一个清雅温和的声音道。


薛洋心底一惊,有些不敢置信。


这声音他熟悉的很。


他猛地睁开双眼,坐起,滚到墙角,戒备地环顾四周。


那个拿着绷带,有些无措的男人正是晓星尘。


霜华倚在墙边,他也正是初见那幅样子,一袭白衣儒雅,不曾被俗世的尘土玷污半分,双眼被纱布掩上,露出的下半张脸却依旧好看。


这屋子也正是他生活过几年的义庄。


薛洋罕见的大脑一片混乱,情况似乎有些不受他的控制。


薛洋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大雾弥漫的义城。他被蓝忘机重创,连锁灵囊与霜华都被他人夺走,左手似乎也被废了。思及此,他恨恨地咬了咬牙。


而现在,他似乎回到了多少年前被晓星尘救回来的时候。


薛洋转过头,眼中流露出如同困兽般的凶光,死死盯着晓星尘。


“你是谁?”他试探地问道。


薛洋不是傻子,他自然想到自己有可能落入了幻境,而编织幻境的人不管有何目的,都是冲着自己来,不能轻易放下戒备。而他也有可能真正回到了几年前。如今,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不可掉以轻心。


“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啊!道长辛辛苦苦救了你,你怎么还凶巴巴的,醒来第一句话居然不是道谢!”一个稚气未脱的童声传来,薛洋转过头,果不其然看到了“小瞎子”阿箐。


阿箐站在门边,拄着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双眸无神,口气不善,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别。


薛洋勾起嘴角,目光已是清明一片。就像猎人盯上了猎物,势在必得。


不管这是幻境还是穿越,游戏开始了。


薛洋的眼底有疯狂的浪潮在涌动,他用这阵疯狂,拼命压下心底的那股激动与疑惑。




月色如练,毫无顾忌的洒在寂静的大地上,清寂却澈亮的月光照亮了这座城。


薛洋躺在房顶,晓星尘和阿箐都睡着了。孤寂的月夜,让他白日里强捱的情绪无声的爆发。


薛洋算着日子,他的腿伤早已好了。


过去这时,他早已和晓星尘一起夜猎了不知多少回。


薛洋想起城门口粗鲁却热情的猎户,偶尔涨红脸跑过来送给晓星尘一些野菜的隔壁老婆婆的孙女,总是用鄙夷和不屑的眼神看着他们的胖乡绅……


紧接着,他想起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的身影,猎户紧紧抓着他的脚踝不肯松手,瞳仁凸出的眼睛紧紧盯着屋里的妻儿;老婆婆的头磕的鲜血直冒,不能言语,却一直在请求他放过自己的孙女;乡绅尿了一裤,眼泪流满了满是横肉的脸,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还有晓星尘,全然不知眼前如修罗地狱般的世界。他还是那么仙风道骨,不染尘埃。霜华干净利落地从一个个跳动的心脏中穿过,他的双手却没有沾染一滴鲜血,与这血流遍地的惨烈场景格格不入。


晓星尘微微偏过头,嘴角漾起微笑,问道:“好了吗?”


薛洋猛地坐起,将自己从回忆里抽出。


他自知自己是怎样的人,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人神共愤的恶事,他也从未后悔过半分。


不论别人如何唾骂,他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若谁招惹了他,那他会让那人生不如死,后悔一生。


薛洋的世界里,没有礼义廉耻,没有君子小人,有的只是自己。自己开心便好,管得着他人怎样。


若论他为何是这样,怪只怪当初没人给那个七岁的小孩一颗糖罢。




在他独自守在满是孤魂的义城的几年间,薛洋曾无数次想过若他与晓星尘能重来。他们有无数种可能,可每条道路指向的结局都是悲剧。


也许世间所有的悲剧都属于薛洋。


喜剧欢喜的是大家,悲剧伤心的只有自己。


如今,他真的重来了,却不知该怎么办好了。心里隐隐跳动的破坏欲将他再次指向原本的道路,撕裂,毁灭,鲜血。


薛洋是聪明的,重来一回,总不能重蹈覆辙。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教他去救死扶伤,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薛洋犯了难,秋风打着旋刮过他的面庞,凉爽。隐隐约约间,他听见底下有轻微的响动。


薛洋警觉地探出头,底下站着的那人正是晓星尘。


晓星尘抬头,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他道:“这么晚了,不去睡觉,呆在上面吹冷风作甚?”


薛洋疑惑,道:“道长,你不是早睡着了吗。”


晓星尘道:“半夜醒了,睡不着,便出来走走。谁知你在房顶上吹冷风。”


接着,他又笑道:“不如加我一个可好,拉我上去罢。”


薛洋伸出手,握住了晓星尘的手。这手指骨分明,修长洁白,虎口处有些薄茧。薛洋使力,把晓星尘拉了上来。薛洋上辈子没怎么碰过晓星尘的手,而今这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倒叫他有几分留恋,不舍得放手。


晓星尘和薛洋在屋顶上并肩而坐。


晓星尘感叹道:“今夜的月色真美啊。”


薛洋嗤笑,道:“道长你眼睛看不见,哪里知道这月色美不美。我可觉得这月亮丑的人神共愤。”


晓星尘笑了笑,把手轻轻覆在薛洋头顶揉了揉,没有否认:“你呀,还是少年心性。”


薛洋一听这话就恼了,他拽住晓星尘揉他头发的手,道:“道长,其实啊,我年龄比你要大好多,得叫哥哥。”


晓星尘只当他是玩笑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薛洋却不放手,往晓星尘那边挪了挪。


“道长居然不相信我说的话,我伤心的快要死了呢。”


晓星尘扽了扽自己的手,薛洋握得紧,他没能挣脱出来,以为薛洋如往常一般在同他玩闹,便不再动作,任由他握着。


一时间,二人无话。唯有月光与落叶应和着这略显寂寥的良辰美景。


过了一会儿,薛洋有些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头顺其自然地靠在晓星尘的肩上,嗅着他衣服上的清香。


晓星尘去抬他的头,薛洋压低了声音道:“我想起了以前好多不开心的事,道长你就让我靠靠嘛,就这一次,下不为例。”语气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却似乎真有那么丝低落。


晓星尘抿了抿唇,道:“得寸进尺。”


薛洋弯起的嘴角带着狡黠,他知道,晓星尘这是默许了。


罢了罢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薛洋真乏了,在温柔的月光下和萦绕着晓星尘的味道的空气中,跌入了梦乡。




薛洋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屋里。


桌子上躺着一个孤零零的破碗,碗里还是以往那些吃食,晓星尘和阿箐已经吃完早饭了。


薛洋揉揉眼睛,道长的肩膀真舒服啊,昨晚睡的真香。


随便扒了几口碗里的冷饭,薛洋迈出了屋门。小瞎子不知又去哪野了,晓星尘在院子里,擦拭着他那把霜华。


感觉到有人来了,晓星尘停下手里的动作,道:“醒了。”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道长你干嘛不叫醒我啊。”薛洋装作埋怨地道。


“看你睡那么熟,叫也叫不醒似的,就擅自把你带回屋里了。”晓星尘顿了顿,又道,“霜华似有异动,我今晚去查看一下情况,不必等我回来了。”


“是吗,”薛洋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好想吃糖啊。“一个人去多不安全啊,道长你一个瞎子,连有凶尸在你眼前晃悠都不知道,我陪你一起去,好歹我也会点东西。”


晓星尘失笑,明明是好心,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不好听呢。




是夜,薛洋一脚踢上门,把吵着闹着要一起去的阿箐关在屋里,转身向等在院门口的晓星尘走去。


晓星尘一袭白衣,抱着霜华,侧着身子倚着院门。


薛洋眼神暗了暗,旋即更大步地朝晓星尘走去,大大咧咧地道:“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了,道长你是只有这一件衣服吗?”


晓星尘轻咳了几下,道:“也并不是只有这一件,我有四件一模一样的。”


“哈哈,道长,你的品味也真是清奇啊。”薛洋哈哈大笑,“我从来不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多没意思啊。”


晓星尘有些窘迫:“这么一说,从小到大,我的衣服款式似乎从未变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晓星尘停下了脚步,面色变得紧张,伸手把薛洋拦在自己背后。


“就是这里。”


左边的大门气派宏伟,薛洋抬头,牌匾上写着“柳府”二字,应是某位气派员外的住所。


只是这府邸豪华是豪华,却无半分生气,由里到外散发出的死气令人胆寒,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


可薛洋明明白白地记着,他前天去买菜时还看见这府邸门户大开着迎接客人。


晓星尘握紧霜华,上前敲了敲门,转过身对薛洋说:“到了里面,记得跟着我,不要乱走。”


薛洋心中不屑,若不是必须得隐藏身份,他真想露一手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好道长看看,自导自演来个英雄救美更是完美。


过了半晌无人回应,晓星尘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薛洋跟在他身后。两人放轻了脚步走着,时不时观察四周,晓星尘手中的霜华散发出寒凉的光。


忽而一阵阴风刮过,激得薛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秒的沉寂过后,斜后方有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愈来愈快,愈来愈近…!


瞬间,薛洋抖出了剑,降灾出鞘!


一阵白光从薛洋眼前闪过,不等他反应过来,斜后方已没了声响。薛洋回头,从地上那尸体胸口间穿过的,正是霜华。


霜华被殷殷流淌的鲜血染红,薛洋暗骂一声,收起剑,蹲下身去检查尸体。晓星尘表情凝重,拔出霜华,随时警惕着有其他走尸。


薛洋扳正尸体的脸,看清楚脸的一瞬,薛洋的大脑瞬间短路。


他颤抖着双手,仔细观察着,希望自己错了。


没错,他没错,为什么他没错啊!!!


好歹是薛洋,他迅速平复胸中的一波接一波袭来的恐慌与震惊。大脑飞速转动,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这人眼球翻白,脸色青紫,中了尸毒,被人割了舌头。


这并非走尸,在几秒之前,他还是个活人。


再熟悉不过的手法,是吧?


薛洋在心里问候了始作俑者祖宗十八代,谁他妈允许你模仿老子作案的,老子自己还没出手呢。


这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过去,十有八九是某个心怀鬼胎的人构造出的幻境,必须早日逃出去。想至此,薛洋看晓星尘的眼神也变得诡异起来。


薛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拿出剑,站到晓星尘身后。


薛洋盯着晓星尘笔直的背影,心思变幻莫测。


如果这是幻境,那晓星尘只是个幻影,说不定也是破境的关键,杀了他正好也报仇,一举两得,既然如此,为何不杀了他,为了不杀了他,杀了他——


降灾颤颤巍巍地举起,剑尖直指晓星尘的心脏,只差毫厘——


刹那间,霜华动,又一个身影倒下了。


周围响起了无数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混成一片,薛洋听得心烦意乱,毫不犹豫地挥剑。


降灾一出,必定见血。


一个又一个的身影接连倒下,薛洋肆意地挥着剑,以此发泄心底的焦躁与愤怒,余光里,他瞥见晓星尘也在不遗余力地挥动着霜华,便挥得更加使劲,不知疲倦。


薛洋感觉心口刺痛,他以为是哪里受了伤,便稍稍分下心去查看,却发现衣裳完好。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无暇再想。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逐渐归为沉寂。


薛洋喘着粗气,回头看晓星尘。


“道长。”


晓星尘此时终于不再是那副遗世而独立的样子,白袍被血染红,混在黑夜里,模模糊糊混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晓星尘回过头,冲薛洋露出一个带有安定效果的微笑,他看起来有些累,平息了一会,才道:“这走尸,似乎有些不寻常,有很大攻击性。”


薛洋心里一动,某条断了的弦好像被接上了。他心底有了猜测,却保持沉默。


“先不管了,道长,赶紧回去吧,你受伤了,再晚点小心死在这块儿破地,我可不给你收尸。”


晓星尘一愣,感觉到自己右臂上传来一阵比一阵强烈的痛感,他点了点头,看来还是大意了。


薛洋躺在棺材里,盯着自己枕头边的那颗糖,不知在想什么。


薛洋有自己的打算。他还没开始动手造“走尸”,已经有人替他动手了,也免得他自己犹豫思虑再三,搞得整天烦躁不安。从这个角度看,这位小伙伴也真是贴心的很。而且今天那位柳员外啊,不久前,恰好让他听见了某些不该让他听见的东西。


可偏偏如此,让他安不下心。


他薛洋从来只信自己,鬼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一位“贴心”的小朋友啊,一看就是来给他添堵的大麻烦。


呵,要真有这么一人,金光瑶都能成为友善的大哥哥。


想起那位皮笑肉不笑,整天唤自己“成美”的恶友,薛洋冷哼一声。


今天的“走尸”,明明是中了尸毒的人,却既不像人,也不像走尸,更像凶尸。


或者说,介于走尸与凶尸之间的某种东西。


这种恶心人的东西,恐怕也只有魏无羡才造的出来。


薛洋心里有一阵莫名的恨意与恶心感弥漫开来,魏无羡啊魏无羡。说实在的,他还得感谢魏无羡,没他,修复好晓星尘的魂魄恐怕是一丝希望也无。


可现在呢,他被困在这个可笑的幻境出不去,连自己是死是生都不知道。


真他妈的搞笑。


薛洋呸了一声,把枕边的糖丢进嘴里,总算舒展了眉头,像是很享受地翻了个身。




时间如流水,淙淙流过,过去的回不来,没来的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唯有那月光与落叶一成不变,不负人心。


晓星尘摩挲着自己右臂上的伤疤,这是三年前第一次和薛洋去猎走尸的时候留下的。前些年他们也一起出去猎了几次走尸,愈发熟捻起来,薛洋说话也越来越没大没小,毫无顾忌。虽然阿箐对待薛洋的态度是一年比一年糟糕,但这大抵是女孩子长大了,对待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开始有些无措的缘故罢。


木门吱呀的声音传来,似是被人打开。晓星尘有些慌忙地扽上自己的里衣,忽然感受到有一只略带冰凉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晓星尘斥责道:“谁让你进来的。”


“咦,我不知道道长你在换衣服啊,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薛洋声音轻佻,嘴上说着对不起,可话语中显然无半点抱歉之意。晓星尘也习惯了他这副做派,无奈地叹口气,继续把衣服往上拉。


“道长啊,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脏衣服吧,怎么能往上穿呢,应该往下脱啊。”


想等他走了之后再换衣服的晓星尘被这么点破,也不好做些什么,只能僵在那里不动弹。


“好了,你快出去,我换衣服。”


“有什么关系啊,我们都是男人,道长你哪有那么容易害羞啊,姑娘家似的,小瞎子都没这样。”


是,小瞎子是不这样。若是薛洋敢在她换衣服的时候进来,恐怕她就直接拿着菜刀追着他砍了。


晓星尘对这个小师弟似的薛洋感到没辙,只得硬着头皮开始换衣服。


薛洋把晓星尘装满了糖的袋子拿过来,自顾自地把糖一颗颗往嘴里送。


薛洋盯着晓星尘看,嘴里含着那颗甜的要死的糖。


道长好白啊,好瘦啊,这么一看,似乎比糖要好吃些。


“道长啊,你那么瘦,多吃点糖吧。”


晓星尘无语,吃糖难道就能变胖吗。但他还是好脾气地道:“那就给我一颗吧。”


“哎?好的,道长你等等啊。”


几秒钟后,晓星尘感到一颗糖被强行塞入自己唇间,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弥散开来。这糖带着些许温度,没有平常入口时会产生的清凉的感觉。


“这糖我尝过了,最好吃的一个,所以就送给道长了。你可得对我感恩戴德啊。”


晓星尘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认认真真地说教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孩子气,没大没小。下次这样,拿剑砍你。”


薛洋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惶恐地道:“道长饶命道长饶命,我好怕啊。”接着又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一辈子赖在道长你这不走了。”


听他这么无所谓的语气,晓星尘好像想起了什么,道:“你资质上佳,当真要一辈子呆在这小城,不出去闯荡?恐怕是耽误了大好时光,你聪明,若肯多加修炼,放到姑苏蓝氏一类的家族里想必也是不算差的。”


薛洋眼里的阴鸷一闪而过,沉默了几秒,他道:“我向来对修仙这种玩意不感兴趣,无聊死了。不如呆在这块地方,和道长你唠唠嗑好玩。”


半晌,他又补充道:“再说了,姑苏蓝氏那种家族,整天穿的跟死了人似的,真晦气。一个两个脸都板的跟块木头似的。我这副样子,要是去了,估摸着没几天就被赶出来了,嘁。”


晓星尘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若说穿的披麻戴孝,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只得道:“你若愿意留下便留下,不可在背后语人是非。”


薛洋耸耸肩,不置可否。他伸手把木桌上的一长一短两根木棍拿过来,摆在晓星尘面前,道:“好了好了赶紧抽签,看看今天谁去买菜。”


晓星尘伸手,随意拿了根木棍。薛洋闭上眼睛,待晓星尘拿完之后,他把剩下那根拿了过来。静默片刻,他哈哈大笑道:“哈哈哈,道长你那根短,你去买菜。”


晓星尘感叹了下自己不济的运气,欣然接受,提起菜篮子,往外走去。




待晓星尘走得连影子都看不见,薛洋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消失,像是被什么强行抽走了,灰飞烟灭。若是金光瑶在这里,恐怕又要取笑他刚才的笑假的不行。


其实他大可不必笑的,在瞎子面前笑,笑给谁看?


薛洋沉下脸,右手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他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宋岚——八成要来了。


正在这时,只听见老旧的木门似乎被谁推开了,沉重而缓慢。有谁的脚步凝重,携卷着无尽怒气,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正是宋岚。


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


薛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阴狠的光芒,哪里还有刚才那没长大的孩子的痕迹。这才是薛洋,被遗忘了几年的薛洋。


薛洋歪着头,盯着门口那一袭黑衣,怒气滔天的男子。


“哟,宋道长,好久不见啊,来蹭饭的?”


宋岚怒视着他,唰的一声举起剑,剑尖直指薛洋。拂雪似乎也因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而微微颤动着。宋岚的手因怒气而颤抖,剑尖晃来晃去,看得薛洋直想笑。


他也真就那么做了,宋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越笑越癫狂,呢喃道:“疯子。”


薛洋确实是个疯子,疯得他自己快忘了这是哪。


薛洋考虑过,如果这真的是个幻境,那就这么一直呆下去也未尝不可。八成出去了也要被夷陵老祖和蓝忘机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抑或是被剑砍上那么百八十下。


也有些好的可能,可他不大相信自己的恶友会如此好心,恐怕他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可如此看来,他现在,是必须得做个决断了。




薛洋露出个恶作剧似的笑容,悠悠地道:“宋道长别那么着急嘛,不如坐下,一起等你亲爱的晓星尘道长回来可好?”语毕,还给宋岚斟了杯茶。


晓星尘嗜茶,故这屋子里的茶壶总是满的。


茶水还烫,有几滴溅到了薛洋手上。薛洋脸上还是挂着那幅笑容,露出虎牙,不为所动。


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这笑容究竟几时才能消失。


宋岚又疑又惊地盯着他,绞尽脑汁也无法猜透薛洋的想法,又无法一剑劈上去,只得举着剑僵在那里,不敢有半分松懈。


薛洋的脸上保持着那个足以被称为“可爱”的笑容,露出两颗迷人的虎牙。可这副样子在宋岚眼里,简直是世间最令人恶心的魔鬼。


宋岚不明白,为何上苍会允许这种人活着,祸害他人。


是啊,薛洋也不明白,他只明白,既然让他活着了,那他便要不择手段做尽坏事,只要自己开心。


自己开心便好。


只是多少开心,都无法把他那根断掉的小指还回来了。


覆水难收,断了便是断了。


薛洋盯着自己的左手,若有所思。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僵硬的沉寂。


晓星尘右手执霜华,左手提着装满了菜的篮子。薛洋一眼就看见了他最喜欢的白菜,紧接着,篮子就被丢在地上,蔬菜散落一地,白菜骨碌碌滚到了薛洋脚旁。薛洋抬起右脚,踩在白菜上,稍稍用力,一颗青葱圆润的大白菜便变为一滩汁水菜叶混合的不明物。


“子……子琛?”晓星尘的声音带着三分不确定,七分惊喜。


宋岚不语,只将拂雪递到晓星尘面前。


晓星尘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拂雪,熟悉的触感传来,一股暖流从头顶到脚底,流遍他全身。宋子琛的剑,他一摸便知。


二人多年未见,最后一次见面又是不欢而散,此时竟是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万千话语到嘴边却又吞咽下肚。


此种心绪,无可言说。


薛洋瞥瞥他二人,冷哼一声。


宋岚晓星尘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剑,默契无间。


阿箐早已没了踪影,薛洋心道,便是这小瞎子把晓星尘找回来的吧,也好,省得他再麻烦。


晓星尘颤声到:“你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究竟有何目的?”


薛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有什么目的?好玩罢了。”


晓星尘显然不信,他苦笑道:“只怪我自诩眼盲心不盲,这么多年,竟没能看透你的真面目。”随即,他长剑一指,低声吼道:“薛洋!”


已经多少年没人这么唤过他的名字了。


明知这是幻境,薛洋还是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多少年前,就是宋岚一声吼,打碎了他精心编织的美梦。


木门突然被一阵阴风吹上,发出“啪”地一声,力道极狠。宋岚晓星尘皆心里一惊,却没有回头。


“二位道长啊,”薛洋把手伸进糖袋里去拿糖,却发现一颗糖也不剩。“现在杀我轻而易举,还不快上。”


宋岚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注视着他,道:“你说什么?”


“你是聋子吗?我说这正是杀我的好时机,还不快上。您二位犹豫个啥?”


这话太不符合薛洋的形象,许是疑他有诈,二人定在原地,竟是没再动弹,只戒备地防着他。


薛洋叹口气。没办法,谁叫自己信誉那么差呢。


他说的假话有很多人相信,轮到真话,偏偏没人信了。


还是动手来的实在。薛洋一闪身,待晓星尘回过神来,椅子上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宋岚与晓星尘背靠背,二人各负责一边。宋岚注意到墙上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烛火摇曳,他毫不迟疑地挥舞拂雪,影子霎时从中间被撕裂,消失不见。


宋岚不敢懈怠,咬紧牙关大喊道:“星尘!他八成去你那边了,小心!”


半晌,没有人回应他,宋岚焦灼地回过头:“星尘?”


眼前是一张风流俊逸的脸。这脸被烛火的阴影劈成阴阳两半,甚是瘆人。加上脸上那幽森的笑容,倒真似索命的恶鬼。


薛洋冲他嘿嘿嘿笑笑,一甩手贴了个符咒,宋岚动弹不得,强行运功,气血上涌。他连忙停止,深呼吸几下,才强压下喉间的腥意。


一切只发生在刹那之间。


另一边的晓星尘注意到情况不对,运足了五成的功力,向薛洋砍来。


噗嗤一声,皮开肉绽的声音。虽细小,可在这间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晓星尘回过神来,顺着剑锋一寸寸往前看。


剑的那边,是被一剑贯穿胸膛的薛洋。


晓星尘愣了神,这一切似乎来得容易了些。


他记得薛洋是很难对付的。


他记得薛洋是十恶不赦的魔头。


而现在这十恶不赦的魔头被他一剑贯穿心脏,奄奄一息,像是生命接近枯竭的荒花,随时就要凋零死去。


比起晓星尘的惶然,薛洋倒是无所谓的样子。


没有震惊,没有惊慌,有的只是理所当然。


薛洋的眉间因疼痛抽动着,饶是他忍痛能力再好,此时也不可能毫无感觉。


他咽下喉中的腥甜,哑声道:“每次都是一样的表情,真没意思啊。”


晓星尘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与薛洋,无话可说。


薛洋忍着痛楚,颤抖地抬起左手,握住剑,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不得不停在原地,大口喘息着。


薛洋伸出手,似是要去触碰什么。


眼前的景物一点一点模糊,碎裂。


“这次……真是一条命也不欠了,正好两清,看你下次还拿剑指着我。”


这本是幻境,由执念而生。


薛洋上辈子借晓星尘之手杀了无数人,这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永远的鸿沟。


薛洋想还,便有人替他造了这个幻境。


而这幻境中被晓星尘所杀“走尸”,也皆是薛洋魂魄所化。


一次又一次相遇,一次又一次死去,一遍一遍重复。


直到还清的那天为止。


他们之间,再无恩恩怨怨。


薛洋想起上辈子,一帮臭道士们指着他鼻子骂:“你这畜生害的人命,死个上百次都还不完!”


现在,他又何止死了上百次啊。


一剑穿心,不是痛苦,而是解脱。


于薛洋来说,他已是圆满。


于晓星尘呢?恐怕薛洋生生世世,都不得而知。


薛洋阖上眼,身上一轻,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薛洋再度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金光瑶。


金光瑶坐在他床边,看到他睁眼,很是贴心地递过一杯水,笑眯眯地道:“已经一百年啦。”薛洋一口水喷了出来。


金光瑶很是嫌弃地看着他,有些抱怨地道:“呦呵,成美马上就要娶媳妇了,就忘了我的好啊。”


薛洋翻个白眼,权当没听到。


他认真打量起金光瑶来。这是金光瑶,却也不是金光瑶。


未着金星雪浪袍,头上软罗乌纱帽消失不见,惟有眉间一点朱砂依旧殷红似血,容貌似乎也与往日不大一样。


薛洋心里大致猜到了他经历了什么,讽刺地道:“你有资格说我吗,别被别人拐跑之后就忘了爷爷我啊。”


金光瑶眼角一抽,但笑不语。


薛洋又喝了几口水,随手拿过床头的糕点吞了几个,含糊不清地道:“说起来,我好像确实得感谢感谢你。”


金光瑶心道,总算是想起来感谢我了啊,但随着薛洋的下半句话慢悠悠地说出口,他明白自己还是把薛洋想好了。


“但我懒的感谢你了,毕竟你也给我添了那么多堵。你这点心不错啊,大爷我先找人去了,记得给我留点啊。”


薛洋忽视金光瑶那黑的不行的脸色,抄走挂在墙上的降灾,感叹道这小子的笑怎么不长在脸上了。


薛洋刚走到门口,就听金光瑶在背后幽幽地道:“听说宋岚道长苦等一百年终是等到故友归来,近日两人游遍天下,除魔灭灾,恰好到了颍川一带。”


薛洋身形顿了一下,声音严肃的不像他:“金光瑶,我劝你这世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金光瑶苦笑,他这位百年前的故友如今还真是多疑的很啊。


随即,薛洋跟他比了个再见,身影消失在门外。




从姑苏到颍川路途遥远,薛洋御剑,冬风打在他的脸上,吹的他睁不开眼。


一轮圆月静静悬在泼墨般漆黑的夜空上,漫天星辰弥散,犹如洒落的桂花糖。


恍惚间,薛洋忆起,他与晓星尘的初遇,似乎也是这么一个夜晚。




谁知萍水相逢,再难忘却,不知是劫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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