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

温情

泠依惜:

温情


 


从夷陵到兰陵,两千余里的路程,御剑也要花上六个时辰。温情伏在温宁背上,心中庆幸自己那一针还好是往重里扎了。


温宁不能御剑,但翻山越岭的轻功极好,也不需要休息,背着她片刻不停地赶路,速度竟也不比御剑差多少。


温情把脸贴在弟弟的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皮肤相触的地方一片冰凉,凸起的骨架硌得她有些疼。


温宁一边在山间穿梭,一边不放心地回头问道:“姐姐,这样是不是不舒服?我要不要走慢一点?”


温情摇了摇头,心中竟有些好笑:都是去赴死的人了,哪还在乎这个。


温宁没等到她的话,自己接了下去:“果然还是慢点吧……”


温情只好开口道:“你好好走你的。我也不知道能困住魏无羡多久,万一他提前挣脱了追上来怎么办?”


听到魏无羡三字,温宁浑身一个哆嗦,不敢再说话,埋头继续赶路。


温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叹道:“阿宁这个脾气,真是怎么也改不了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懦弱又胆小的弟弟,总能做出些什么让她惊讶不已的事。


就如当初背着她偷偷把魏无羡和江澄接回来,就如那时在穷奇道,挺身而出与金子勋理论。


温情没有看见他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但也大约能想象出他的样子——向前三步便要后退一步,一句话在心中斟酌上十遍才敢说出来,一着急还会变得结结巴巴。


温情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温宁不解地问:“姐姐,你……笑什么?”


温情道:“笑你这个不懂事的,胆子明明这么小,却还真是什么都敢做,尽会添麻烦。”


温宁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对不起……”


温情却抬手拍拍他的背,柔声道:“没有。你做得很好。”


她回忆起很多早已被她遗忘了的事。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温宁曾一脸喜色地跑来找她,开心地告诉她:“姐姐,我被魏公子表扬了!”


温宁性子软弱,在家里也就敢和姐姐说说话。一般也都是唯唯诺诺的,鲜少露出这般开心的模样。


温情不明所以地问:“魏公子?哪个魏公子?表扬你什么了?”


温宁道:“就是,就是这次清谈会射箭拔得头筹的魏无羡公子!他夸我射得好……”


温情看他兴奋地说着说着,忽然又变得沮丧,说到最后声音都快听不见了:“可我……可我还是紧张……”


温情道:“他说得本就是事实。你若是感激他赏识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克服这个毛病。”


温宁听了她的话,又露出些许愁色,却仍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后来,也不知是不是真是多亏了那位魏公子的提点,温宁竟真的渐渐好起来。虽然性子变不了,但至少不会在人前就紧张得握不稳剑了。


温情知道他感激魏无羡,却没想到他对魏无羡的报答,竟是在对方家破人亡,被温家人追杀的时候,一意孤行地把人接到了自己家。


说不生气定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是惊讶,甚至还有一丝喜悦。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竟然敢违背了上头命令,做了遵从自己本心的事。


温情那时答应让魏无羡暂且留下,一是医者仁心,二是报答他过去对温宁的指点。此事一过,他们便是两清。


虽然温情心中知道温家作为有失妥当,可她只是一名医师,做不出什么力挽狂澜的事。再者,她向来认为,只要自己不参与去做什么恶劣的事情,便是问心无愧,没有谁能将她同别人一概而论。


是以在魏无羡面前,她依旧显露着属于她的傲色。


她亦清楚,若不能急流勇退,便只能随波逐流。冠着温家的姓氏,就注定要与它共存亡。


而岐山温氏的覆灭,只是迟早的事。


温情那一支并未参与战争,甚至还从战场上救了不少人,没在厮杀中损失一兵一卒。可是作为温家残部,也免不了要接受被俘虏的命运。


穿着金色衣袍的修士粗鲁地来扯她的袖子,被她一把挥开,立在门边,傲然道:“我还没到能让你们拉扯的地步!”


一旁的修士们都知道温情的为人,也听上面看重她的医术,说要留下她。此时见了她过分冷厉的眉眼,一时竟是也不敢再上前。


她挺着胸膛走出布置华丽的屋子,看到院中已站了许多人,俱是烈焰长袍的修士,个个灰头土脸,神色萎靡。而他的弟弟,就站在他们前面。一只脚往前迈了半步,另一只脚犹犹豫豫地黏在原地。看到她,又喜又忧地叫道:“姐姐!”


温情看着他,摇了摇头。


因为曾是温家最好的医师,温情受到的待遇还算好的,没人敢打骂她,住的地方也不算太腌臜。可温宁他们就不同了,做最苦最累的活,还要受尽羞辱。


温情虽性子高傲,却也看不得这唯一的弟弟受苦。


她与看守的督工求情,让她能去见见温宁。


温宁本就瘦削,此时几乎连骨头都能一根根看得分明。温情摸着他的手,心疼不已。


温宁笑笑,安慰她道:“我没事,没事。”


温情偷偷给他留了几副补身体的药,这才不放心地离开。


兴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温情十几年不变的傲骨,开始渐渐消弭。


她开始思考如何能脱身——她是难得的医师,尚有人觊觎着她,若她自己能稳住,是不是也可以让温宁少受些苦……


她从没对那些逼迫她的人服过软,大不了一死,也能留下一副清白傲骨。可今天看了弟弟的惨状,她忽然犹豫了。


不几日,又有人要让她去另一座城替某个家主整治。再三拒绝无果后,她咬咬牙,答应了。


温情只身在外面的那段日子,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温宁。离得越久越是后悔:当初说什么也不该走的。她在,那些人还能如此欺压他们,她若不在,谁能想象事情会变得怎样?


仿佛就是要应证她的担忧,等她匆匆完成了任务,赶回温家旧部的时候,温宁和他手下一大帮人,全都不见了。


她几乎将那片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找不到温宁的踪迹——事实上若是他在,只消她轻轻喊他的名字,那个腼腆的青年便会出声应答她。


温情跑去寻督工,对方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她:“应该是被调走了吧。”


温情着急地问道:“被调去哪里了?”


督工慢悠悠地道:“也许是兰陵,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哎,我说温姑娘你就别管了,我们也不知道啊。”


温情急得快哭了:“我怎么能不管?他是我弟弟啊,我怎么能不管??”


却没人再理她。来了几个人,不由分说地把她推进了屋子里,冷冰冰地扔下一句:“温姑娘还是好好休息吧。”


门从外面被锁上。


温情如热锅上的蚂蚁,第一次变得这般六神无主。温家覆灭那天她接受得坦然,哪怕有人要当场将她毙于剑下她也不会挣扎。可现在她才发现,她可以不在乎温家的存亡,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她的弟弟。


温情趁着夜深撬开了窗户。看守的人见她是个武学修为不高的女子,平时也很安分,就没多大上心,幸而这回让她顺利地逃了出去。


她匆匆奔下了岐山,站在夜色的岔路口,目光茫然地停下了。


她能往哪儿去?又有谁能帮她?


温氏早就不复存在,俘虏她的人也只是觊觎她的医术。若是跑到别的地方求援,兴许刚说明来历,就会被痛失了亲朋好友的某个人一剑杀了报仇雪恨。


温情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的出身。她明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反倒还不断地用她所能救着别人——她坦荡,她问心无愧,她一身傲骨,在温家被人又敬又怕,可现在滚落到泥土里,就成了一文不值的清高。


她忽然想起,当初云梦江氏家破人亡的时候,是她和温宁施了援手。


是啊,她可以去找魏无羡!魏无羡能救温宁!


当初魏无羡可以毫不吝啬地赞扬温宁,那他这个人定也是爽直的,一定愿意帮她!


这个想法甫一发芽,就在她心头茁壮地生长起来,长成一棵树,树叶间洒落下阳光。


温情不知疲倦地徒步从岐山跑到了云梦,全靠心中那点侥幸的希望在支撑。直到站在莲花坞的大门前,她才忽然醒悟过来。


当初害得江家家破人亡的,是她所在的温家。救了他们,魏无羡想说日后报答的话,那时高高在上地留下一句“两不相欠”的,是她。


她终于没有勇气再往里迈出一步。


她在莲花坞大门外一个角落里蹲了下来,抱着双膝,哭得呜呜咽咽。


她不知道要怎么进去寻他。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早已被她亲手掐灭。


可听到魏无羡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立刻抬起了头。


魏无羡也看见了她,认出了她,面上露出的表情是十足十的惊讶。没有痛恨,没有嫌恶。


在温情看来,宛如天神一样。


 


温宁道:“姐姐,我们快到了。”


温情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过了姑苏。再不久就可以到达兰陵。


温宁下意识看了眼身后,喃喃自语道:“魏公子……没有追上来吧……”


温情道:“你姐姐说过三日那便是三日,说来也真该庆幸他没有什么灵力,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制住他。”


温宁沉默半晌,道:“魏公子……真的挺不容易的。”


温情叹了一声:“是啊。”


她对魏无羡,究竟是个怎般感情呢?感激多些还是害怕多些?自己所有的难看模样全被他看了去,过去那些个看得如命一般的尊严全都丢得渣滓也不剩了。


或许,在她衣衫褴褛,面容狼狈地哀求魏无羡救温宁的那时——可能还要更早——应当是想要去寻求魏无羡帮助的那刻开始,她的一身骄傲便已荡然无存了吧。


乱葬岗这一年多,可不正所谓苟延残喘。换做是过去的自己,定是宁可死了也不消受的。


可现在她却觉得过得开心极了,比以前高高在上地做温家女儿的时候还要好。


吃的是仅够果腹的粗食,住的是勉强不漏雨的土屋,穿的都是旧衣,还整日只能提心吊胆地畏缩在那一片旮旯山头。


可他们都活着,便是温宁,也是活着的。


她回想着那段生活,不由得又想起与魏无羡争执萝卜土豆的情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温情突然问:“阿宁,你也觉得土豆比较好吗?”


温宁被她问得一头雾水:“啊……?是啊,是吧……”


温情笑道:“胡说,分明是萝卜更好。”


温宁讷讷道:“哦……”


魏无羡真的为他们姐弟,为温家人做得太多了。明明当初使他家破人亡的是温家,害他失了金丹的是温家,逼他再走不得阳关路的也是温家,他却还能本着一字道义,在十二笔画的温姓里分明地拆除是非二字,力排众议地帮助他们。从最高的一阶,坠落到最后一层地狱。


为了什么呢?


温情不止一次想问他,自己这些人,值得他那么做吗?


兴许魏无羡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觉得对,便做了。毁誉得失,皆是旁人。


那时,魏无羡说:“我若不这么做,我肯定会睡不着觉的。”


温情睨着他:“那你现在睡得可好?”


魏无羡笑嘻嘻地道:“好呀,怎么不好。如果你能让阿苑别在半夜哭哭啼啼把我吵醒,就更好了。”


温情从温宁背上抬起头,远远地看见了那座壮观的金麟台。


温宁又往前跑近了一些,随后轻轻地把温情放了下来。姐弟二人一同向金麟台上走去。


金家的弟子看见了他们,面上顿时露出怒色,怒色底下是畏惧,掩藏得再好,也没法让持着剑指向他们的手不再颤抖。


温情远远地举起了双手。她身边的温宁也是照做。


她一步步缓缓走向金麟台,眉目间是一副平静的傲色。


她大声地,一字一句道:“岐山温情,岐山温琼林,为穷奇道一事前来谢罪。”


“任由处置,听凭发落。”


 


风吹起她的鬓发,掩住了她面上连日奔波的疲色。温宁看到,他的姐姐又变回了他记忆中那个高傲的女子,像一株凌寒怒放的梅花,屹然立在呼啸的风雪中,叫整个天地都为之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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