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

君子之交

泠依惜:

君子之交


原著向/金光瑶中心/微曦瑶

笑得久了,便像是画在了脸上一般,只剩下这一个表情了。
假假真真,虚虚实实,到最后就是连自己连分不清了。


 


 


(一)


 


就如蓝曦臣说的那样,金光瑶和他的初遇,真的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


那是兰陵的初夏,金光瑶那会儿还没有金这个姓,随着母姓叫孟瑶——刚被自己传说中的父亲叫人从金鳞台上踹下来,不知该去往何处,正在兰陵郊外一处破庙歇脚的时候,在那儿与蓝曦臣不期而遇。


金光瑶那会儿很不好,蓝曦臣也很不好。他们的仙府被温家恶人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烧了大半,他冲进藏书阁抢救那些古籍,尽数装进随身的乾坤袋里,硬是在团团包围的温家修士中杀出一条血路,一路奔逃来到兰陵。


蓝曦臣本想寻求金氏的庇护,奈何温家料到他会有这般动作,早就将兰陵围得水泄不通。他一身伤痕累累,加上连日奔波,早已体力不支,好容易来到兰陵,却又落到一个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真真狼狈至极。


好在遇到了金光瑶。


金光瑶助他在城外破庙藏身,躲过了追查而来的温家修士。又徒步几十里进城为他买来药材和食物,疗伤休养十余日,直到围堵的温家人松懈了眼线,让蓝曦臣得以混进兰陵。


最是患难见真情。寂静的夜晚,少年和青年坐在哔啵跳动的篝火边,谈到彼此的境遇,谈到未卜的前途,无奈叹息的同时亦是相见恨晚。蓝曦臣感动于金光瑶不求回报的相助,而金光瑶则把温和有礼的蓝曦臣视为照进他生命里的第一抹阳光。


“阿瑶,这些日子多亏了你,蓝家这些珍贵的古籍才能逃过一劫。可是这份恩情现下实在无以为报,只能承诺你,将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全力相助。”


“泽芜君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怎么担得起这句千金的承诺?”


蓝曦臣叹道:“别叫什么泽芜君了,我如今自身都难保,哪里配的上这泽被苍生的美誉?不如称一句曦臣兄吧。”


金光瑶笑着看他,仍执拗道:“泽芜君。”


蓝曦臣摇摇头,又道:“你父亲那边,我会尽量……”


话未说完,却又生生止住了。就算蓝曦臣是姑苏蓝氏少宗主,仙门之中也颇有盛名,但那到底是别人家的私事,不是他随便就能插上手的。


金光瑶心知他的窘迫,却还是微笑道:“那我先谢过泽芜君了。”


翌日清晨,二人在破庙边的路口分道扬镳。蓝曦臣动身前往金鳞台,金光瑶则转向西北,去往清河。那里有修仙的聂氏家族,既然兰陵的路走不通,那他另择道路也是要继续走下去的。


熹微晨光里,他目送着蓝曦臣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就此别过。


 


 


(二)


 


射日之争的号角吹响,金光瑶投入了清河聂氏门下。战场冲锋一往直前,战后清理,又是做最苦最累的活。他清楚自己现在不过平凡修士一个,也无惊人修为,更无显贵出身——倒不如说那曾叫自己母亲引以为豪的身世已经彻底成了包袱,每走一步都是拖累。


金光瑶向那些欺压他的人们微笑着,对他们无理的要求任劳任怨,战场上拼命的身影亦是没有半分退缩。


有人讥笑他懦夫,他却只是默默地把他们的面容记在心里。他心知现在是韬光养晦之时,那些目中无人自以为压他一头的修士们,最终都只会成为他向上攀升的垫脚石。


金光瑶接过他们丢来的竹筒,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撞见聂明玦其实是意外。聂明玦此人是出了名的赏罚分明,不会漏看队伍里任何一丝细微举动,原本金光瑶只想靠自己的战功引起他的注意,没想到上天会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他提着装了水的竹筒回去山洞的时候,看见聂明玦隐藏在不远处的身影,神思微动,计上心头。


聂明玦痛斥了欺压他的修士,同时也对他往日的出阵大加赞赏。金光瑶微愣着听着他的话,心却怦怦跳得快而清明——他的计划,总算是已经成功了第一步。


后来,他如愿以偿做了聂明玦的副使。那些修士们饶是恨得牙痒痒,也再欺压不到他身上来。有了聂明玦的赏识,金光瑶自是如鱼得水,不想此时却发生了一件更令他高兴不已的事。


蓝曦臣来了。


金光瑶立在聂明玦身后,目光落在蓝曦臣白衣的身影上。纵使奔波于战场,他看起来依旧气度雍容,绣了云纹的白衣亦是整洁得一尘不染。


蓝曦臣看到他,微微一笑。


趁着金光瑶将他们引至修整处的间隙,蓝曦臣道:“可巧,你竟然到了明玦兄旗下,做了他的副使。”


金光瑶道:“多亏赤锋尊赏识提拔。”


这应当是他与蓝曦臣第二次相见,总算是看到了传闻中那个风度翩翩的蓝大公子。不复初遇时那般狼狈,像静而幽的兰花,像青青绿竹,温和一笑便是在雪原落了阳光。


蓝曦臣点明他可借此机会再次前往兰陵金氏,在父亲的眼前取得一席之地。聂明玦亦是赞同于他。


金光瑶听着他们二人往来言语,不知不觉红了一圈眼眶。


他已习惯被人如敝履般对待,早不对世间人情冷暖抱有什么期待。不管是投入聂明玦旗下,乃至后来做了他的副使,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目的在其中。他精于算计,自是知道在每一个场合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就如当时在山洞外显露出的犹豫和懦弱,在被褒奖时的谦虚同惶恐,在战场厮杀时的勇猛与决绝。


包括此时,他应当感动,甚至应当落泪。


只是做了那么多次的修饰和伪装,金光瑶第一次觉得,这一回的感动不带有半点掺假,一股暖流就那样自他心间流淌而下。


他看着面前两人高大的身影,一人眉宇锋利如刀,一人面容和善似三月暖阳,此刻俱是一般的认同,一般的赞赏。


早就准备好的话滑到嘴边,竟是生生哽住了。


 


 


(三)


 


可很快金光瑶就发现,他的世界终究是阴云密布的,偶尔照进来的一线阳光,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


最失望不过希望落空。他拿着聂明玦的举荐信来到兰陵,父亲却依旧对他视而不见,来人将他随意安插在一个队伍里做了一名普通修士,便不再过问。离了河间和聂明玦,往日里那些欺压又落到了他的头上。因为人人皆知金光善厌恶这个私生子,那些金氏修士更是有恃无恐一般欺侮他。


而这一次,金光瑶终于没有再一味忍耐。


他向那些欺压者们举起了剑——自然不是明目张胆的。聪明如他,诡谲如他,面如冰霜地站在战后尚未清理的战场上,持着温氏修士的剑,把那些欺侮他的人们变作了地上不分你我的一具尸体。


可他没有想到会在此遇见聂明玦,就如第一次看见他时那般意外。


然而被撞破的一瞬间,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蓝曦臣……是不是也在?他看到了吗?


只是真也好假也罢,他过去日积月累在聂明玦面前做出的近乎完美的表象于一夕之间支离破碎。


最终他使计刺伤了聂明玦得以脱身,远远地离了兰陵。


无处可去之时,金光瑶来到了岐山。


他能在聂明玦的眼下扮演出他满意的样子,自然就能在温氏旗下如法炮制,过程甚至都不比那时难多少,近乎顺利地打入了温家内部,后来甚至到了家主身边。


金光瑶自嘲地想:莫非自己的本色就是这样?和温家那些人散发的是同一般的气味?


他并不恨温氏,对它的感觉甚至不如金氏——后者还曾将他从五十多级台阶上踢下来,而温家说到底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毕竟他本就不是世家弟子,原先也是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边。


到这里做卧底并不是一时的念头,他早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是以前经过多方利弊权衡之后放弃了而已。


他要出人头地,自然也要考虑做的每一件事会如何影响旁人的评价,会对他自己带来什么影响,而不是单纯为了事情本身付出努力。


站在温若寒身边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若他往哪儿去都是阴霾之地,倒不如干脆留在这里……


那一刻,他的心思真的动摇了。


他感到自己站在百尺危楼之上,迎面是呼啸寒风,吹得他身形摇晃不止。往来一张张面孔在他面前次列闪过,讥嘲的,冷漠的,挑了三分嘴角,扬了高高的眉毛。他看见了聂明玦赏识的脸,赞扬的脸,然后尽数扭曲成滔天的怒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就要迈出那险险一步的时候,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抹白色衣角。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却又在半途堪堪停下。而面前那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回过了头,一双温润的眸子轻轻落在他的身上。


风停了。


远方的天空显露出一抹熹微晨光,脚下的草叶上挂着未干的夜露,身后是城郊那座破庙,面前的白衣人远远地前行,携了满袖朝阳。


金光瑶在温若寒身边站稳了脚,开始尝试传递信息出去。


几经周折,他终于寻到机会,借着处理事务之便,把密函藏木于林地混在流通的信件中,悄悄送到姑苏。


这日,他照常替温若寒处理信件和战报,忽然有一个生面孔的信使走上前来,恭敬地交予他一封未署名的信。


夜晚,他在灯下展开了那张信笺。


昏暗灯光把纸张映得脆弱而枯槁,偌大一张纸上只书二字——


安好。


金光瑶忽觉一行清泪无声地从颊边滑下。


 


 


(四)


 


金光瑶确实是一个称职的卧底,骗过了温家,骗过了聂明玦,成功在炎阳殿上刺杀了温若寒。


功力再深厚的修士,也抵挡不住毫无防备下的穿心一剑。


他执剑的手有些颤抖,他本不想这么快就出手的。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就贸然行动,着实不是他的作风。


万幸他成功了。


可被他救下的聂明玦并不愿意领他的情。


金光瑶近乎哭诉地道出自己的苦衷,奈何二人所行之路本就殊途,偏偏他走的还是聂明玦最不齿的那条,又要如何求得认同。


此时的金光瑶显然已经认清楚了。上一回杀欺压他的修士叫聂明玦撞见的时候,他还存了一丝侥幸,这次却是真的不抱多少希望了。


他失控又冷静,疯狂又沉着,字字泣血,却步步为营。闭口不提他所做的一切,直到蓝曦臣匆匆赶来,急急忙忙地拦在他的身前,向聂明玦讲明实情。


蓝曦臣挡在他身前,白衣飘飞的身影如同一道坚实的屏障,手中的朔月流转着银光剑芒,叹道:“明玦兄,他潜伏在岐山,身不由己。”


聂明玦的刀最终没能砍到他的身上,将身旁一块顽石劈为两半,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蓝曦臣回头抱歉地冲他笑笑,小心地将他扶起,带着他去往会和的地点。


金光瑶的目光在聂明玦远去的背影上飞快地扫过,往日温和带笑的眼睛忽然如冻住的湖面一般冰凉。


不日,他们三人在清河结义。


聂家仙府不净世。聂蓝金三人举酒祭天,焚香再拜,就此结为异姓兄弟。


聂明玦凝视着壁上狰狞的兽头纹,厉声道:“……如有异心,当千夫所指,五马分尸!”


金光瑶双手平举着酒盏,面容认真而庄重,看不出一丝异色。


刺杀温若寒实乃大功一件,金光善再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认可金光瑶的身份,将他引进了金麟台。


自此,金光瑶才真正成为了“金光瑶”。


他穿着绣了白牡丹的家袍,眉间点上了明志朱砂,终于堂堂正正地走上了那段白玉长阶。过去看不起他的、欺侮过他的人惶惶地低着头立在一边,小心地赔上一句:“金公子。”


金光瑶站在金星雪浪的花海中,眉眼弯弯地笑。蓝曦臣亦恭喜他道:“三弟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他垂着眼睛抚过那些娇艳的花朵,一双眸子掩在层叠阴影之下。


他想,这不过是他心愿的第一步而已。


 


 


(五)


 


往后的日子并没有顺利多少。金光瑶虽成功地认祖归宗,他的父亲仍对他不抱什么好感。难的累的他一手包揽,大大小小的事务他抢着操办,收到的答复却不咸不淡。


另一方面,他为父亲做的那些事还触怒了聂明玦。本就不给他几分好脸色看的大哥更是由此对他步步紧逼,即使在外人面前也是不留下一点儿情面。


纵然有蓝曦臣数次从中调停,俱是治标不治本,金光瑶同聂明玦的关系愈发岌岌可危。


——可旁人是看不出来的。旁人只道,今日敛芳尊又挨了赤锋尊的训。


蓝曦臣垂手抚琴,一曲毕,向金光瑶道:“近来云深不知处重建,事务繁忙,怕是抽不开身为大哥弹奏清心音了。可否将此事托付于你?”


金光瑶笑道:“二哥放心交予我便是。”


蓝曦臣从不是惯于掩藏心事之人,金光瑶只消看他一眼,便知他此举不过是想缓和自己和聂明玦的关系。


蓝曦臣看他答应了下来,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金光瑶此时已经动了杀心,而他自己此举正是在不经意间递出了一把堪称完美的利刃。


聂明玦耿直而刚烈,过刚则易折,金光瑶却是八面玲珑的性格。表面上看来是聂明玦处处压制着金光瑶——虽然于金光瑶来说,内心确实是惧怕着聂明玦的,可一旦二人真正站到了对立面,胜者却一定会是金光瑶。


金光瑶在蓝曦臣教给他的清心音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编入了一段邪曲,又用计激出聂明玦心头怒火,终于在一次清河演舞会上成功让聂明玦走火入魔。


他站在长廊的尽头,看着聂明玦七窍流血,庞大的身躯如一座山似的倒了下去。在聂怀桑凄惨的哭声中,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只有他还远远地立在一边,任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七分计,三分心。金光瑶自认还是知恩的人,但凡聂明玦不逼他至此绝境,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他并非忘了曾经聂明玦如何赏识于他,提拔于他,只是云烟往事终究比不过残酷现实。


他看见蓝曦臣从别馆里追了出来,面色竟如很多年前的那日一般惨白,目光在自己无措的脸上一扫而过,便冲向了倒地的聂明玦身边。嘈杂人声里,金光瑶依然清楚听到了蓝曦臣压抑着悲痛的喊声:“大哥……”


他面上的泪便止不住地流淌下来,簌簌地滑下脸颊,打湿了胸口一朵绽放的金星雪浪。


 


 


(六)


 


没了聂明玦,便没人能再制得住他。金光瑶想要做的事情,再不会有人来阻拦了。


蓝曦臣有过一阵的消沉,低叹道:“我竟不知这一日来得这样早。”他只当聂明玦的刀灵如聂家历代家主一般出了问题,丝毫不曾怀疑到金光瑶身上来。


这天,是金光瑶大喜之日。


他要娶的是父亲老部下的女儿,门当户对,金光善自是十分高兴。赴宴的宾客如云,斗妍厅内一片喜乐融融。


金光瑶穿着大红的喜服,还未走出寝殿迎宾,面上惨白一片。


他原以为这是段金玉良缘,哪知道自己那杀千刀的父亲,连老部下的妻子都要染指,这女儿……


有使女前来禀报:“泽芜君来了。”


金光瑶转过身去,便又是满面春风。未及筵席,他先与蓝曦臣见了面。


蓝曦臣打量着他一身大红喜服,笑着祝贺他。


金光瑶喜服下的一颗心跳动得分外冰凉,面上仍滴水不漏地笑道:“多谢二哥。”


蓝曦臣又道:“阿瑶大喜的日子,我却未曾来得及准备什么贺礼,实在是……”


金光瑶道:“方才使女说,姑苏蓝氏的贺礼在大厅里都要置满一角,二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蓝曦臣道:“那些都是蓝家准备的东西,却不是我的。”


金光瑶正要开口说“蓝家送的可不就等同于二哥送的”,却又听蓝曦臣道:“阿瑶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到了嘴边的话便又生生止住,微微侧首,弯了嘴角:“我再推脱倒是我的不是了。近日新修了书房,正少些字画装点,可否请二哥为我作上几幅?”


蓝曦臣笑道:“这有何难。”


二人交谈几句,便起身前往斗妍厅。玉盘珍馐,觥筹交错,宾客次第呈上祝福,满室欢声笑语。


金光瑶举杯谢酒的间隙里,目光忽然扫向大厅一角。蓝曦臣并未上前敬酒,远远地站着,似乎在望向这边,面上是温和的笑容。他清冷的白衣沐浴在绚烂灯火之下,不知是被暖得消融了冰霜棱角,还是依旧显出一片格格不入的清冷。


金光瑶想到自己的“妻子”,在温暖如阳春的斗妍厅里寒了半边身子。


蓝曦臣许诺他的画很快便送了来。


四幅条屏,分别绘了春夏秋冬四景,画上是同一片山水,却仿佛包罗世间万象。春日盛开的灼灼桃花,夏日苍翠的树木同一碧如洗的山练,秋日的落枫与流水,冬日素墨之上的皑皑白雪。落笔用色皆尽温柔,却是一派开阔之境。


金光瑶将画卷挂在书房的墙上,便好似真的将一年四季的时光流转都收入房中。他的妻子亦称赞道:“蓝先生好手笔,果真名不虚传。”


他凝视着那四幅山水,却并未看到作画人想要传达的大千世界。他分明只看到了一个身着云纹白衣的人立在案边,一手提笔,一手拢袖,眉目温柔而专注,蘸墨的兼毫点落在纸上,便是更迭的四季光景。


 


 


(七)


 


后来,总算是过了一段和平日子。


不论用了何种计谋,金光瑶终是平安坐上了家主之位。兰陵金氏在他的管理下声势愈发浩大,渐有如日中天之境。


金宗主金光瑶晋升成了仙督,站在瞭望台上,俯瞰沧海百家。


自风尘中摸爬滚打一路走来,他终于走上了修仙人中的最高点,再不是那个能叫人随意欺凌,一脚踢下金麟台的褴褛少年了。


只是个中辛酸,走过的明道暗道,碰了多少脏沾了多少血,又能与何人所道。


如今坐在最高的玉座上,他何尝不依旧是如履薄冰。


四月,金星雪浪开得分外妖娆,金麟台上飞扬着洁白的花瓣,空气里是清甜的幽香。


蓝曦臣前往兰陵赴清谈会。


席间推杯换盏,无所不谈。金光瑶同蓝曦臣从世家大事说到诸家武学,品诗词风雅,议市井杂谈。


蓝曦臣低声笑道:“阿瑶上一回推荐我看的话本,倒真是极有趣。”


金光瑶亦笑道:“想来云深不知处内该是禁这个的。二哥若是还想看,可记得到金麟台来。”


蓝曦臣低头饮了一口热茶,道:“现在越发觉得,若是能做个市井小民,与这些宗门不沾上半点关系,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未尝不是好事。”说完又觉失言,忙道,“方才的话,阿瑶可千万帮我保密。”


金光瑶道:“二哥也太与我见外。你刚才说的,我又何尝不这样想?过去只想着一路往上爬,等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却觉得还是当初的好。”


蓝曦臣道:“金宗主可莫要取笑我了。”


金光瑶道:“蓝宗主说的是哪里的话。”


相视一笑,便又换了话题,聊些别的什么去了。


若问金光瑶有什么最悠闲最放松的时刻,那应该就是此刻了。


在蓝曦臣面前,他用不上自己那套圆滑处世的伪装——可能也是因为这人心思太过单纯,待谁都尽心而温和,对自己更是不曾有过半点怀疑。


金光瑶有时亦会感慨,自降生于世三十年间,看遍尔虞我诈,尝遍人情冷暖,习惯了戴着一层面具说话,有时候就连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真心何在了。


他衣冠楚楚地走在金麟台上,两侧是恭敬行礼的门生,站在殿前迎他的是温柔贤惠的夫人。世人提到他,无不恭敬地称上一句敛芳尊,大小百家都以能前往兰陵赴清谈会为荣。


可金光瑶却觉得,自己的身边永远都是孤独而寂寥的。高高坐在斗妍厅里,垫了几层软垫也不能挡住从玉石座椅上传来的彻骨寒意,美丽的夫人盈盈款款冲他微笑,却总是让他脊背发凉。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只有同泽芜君闲谈的那片刻,才是真正放松下来的。


兴许是蓝曦臣席间一番话触动了他,他竟时隔多年地再次回忆起了那段黑暗的过往。


阴霾的天,连绵的雨,刺骨的风,掩不住的俗香,附骨之疽般的讥笑。在那样一片昏暗的天地间,忽然就照进来一片温暖晨光,白衣的青年站在阳光下,衣衫不整,形容狼狈,为难地提了提嘴角。


可就连尘土和鲜血的味道,都是那样耐人寻味。


 


 


(八)


 


金光瑶与魏无羡并没有什么交集,真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在他还是声名大噪之时想过利用于他——可最后还等不及自己真正出手,想要借那人之手除去的人竟是真的自己死了。


彼时的他也曾感慨是连上天也终于肯帮忙,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命运不可能是真正仁慈的,谁又能想到那时借出的债,转了十三年因果轮回,又要重新落回到自己的头上。


在密室道破魏无羡身份的时候金光瑶心里已经从容不迫地想出了计划。虽然被他撞破了自己的秘密,但对方是人们口中的至邪之人,而自己却是高高在上的仙督,听谁信谁简直不言而喻。他正能借此机会摘除嫌疑,而对方,也不过是斑斑劣迹上再添可有可无的一笔罢了。


可含光君对魏无羡的态度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若含光君的身份仅是仙门名士,那尚且好说,但偏偏就是不止于此——他还是蓝曦臣的弟弟。


蓝曦臣有意无意地同他提过几次蓝忘机对魏无羡的情意,不过毕竟人已不在,说到的也都是蜻蜓点水的一两句,金光瑶也未曾想到他竟是用情至深到了这般田地。


蓝曦臣望向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怀疑的情绪。不几日,从前送给他的那块云深不知处的通行玉令也失了效。


金光瑶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事情有点超脱了他的控制。


被踹下金麟台的时候他不过是感觉摔得有点疼,杀人被聂明玦撞见时的手足无措也仅存在了片刻,父亲的漠视,同辈的排挤,都曾令他烦恼不已,却从未让他如此这般乱了心神。


更有旁人在暗推波助澜,竟像是伺机已久,将他的斑斑劣迹尽数陈情纸上,送到他的面前来。


金光瑶终于慌了神。这一次的事情,真的不是再用两句花言巧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无人可信,无人可用,谁都可能是那个黄雀在后的人……他的目光落在蓝曦臣的身影上。


他将蓝曦臣引至金星雪浪的花海中,在满目翩飞的白色花瓣里,颤声道:“得罪。”


蓝曦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惊讶到了极点的眼睛底下却分明写了四字,果然如此。


蓝曦臣一时间话都说不连贯:“阿瑶,你这是……”


金光瑶道:“二哥,我也不想这样的。”


蓝曦臣顿了顿,又问:“那大哥……真的是你……?”


金光瑶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蓝曦臣面上从来藏不住心事,就如同现在,许多表情争先恐后地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有怀疑,有震惊,有悲痛,有怜悯,最后停在一片深深的失望中,像此刻阴云密布的天空。


金光瑶挟持着他回了殿内,确保封住了他的功力,这才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


他跨出门槛的瞬间,忽然听见蓝曦臣带着叹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那句‘二哥’,以后便不必再叫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金光瑶的身形狠狠一晃,却又很快站直了,掸了掸衣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远远离开了。


 


 


(九)


 


从乱葬岗大乱,到最后的夜雨观音庙,命运的天平这一次彻底没有再眷顾于他。


金光瑶眼睁睁地看着魏蓝二人如天神降临,冰蓝的避尘剑光截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凄凉夜雨中,往事如同抽丝剥茧般一件件被提及。蓝曦臣质问他的所作所为,他开始时尚能理智地抽取出最显出自己可怜的那面说与他听,可说着说着,终于是把自己也说得失控了。


他控诉金光善的卑劣行迹,质问着面前的人,为何有些人生来便是含着金汤匙,而属于自己的天空永远都是阴云同大雨?


像他的佩剑恨生,阴毒狡诈如蛇,却终究是——恨生。


恨出生,恨命运,却又最知恨不得,也无从去恨。


就如现在他痛彻心扉的一席话,也不过换来旁人一句,罪有应得。


金光瑶凄然笑道:“做尽了坏事,却还想要人垂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


蓝曦臣的神色已经松动,可金光瑶此刻却连他也不敢再信了。


他挟持了金凌,那个自己颇喜欢的少年,心知是下策中的下策,却已无可奈何。


谁知赤锋尊变成了凶尸的尸体,在此时狂暴了。


金凌被趁乱夺下,金光瑶也被避尘斩落了一截手臂,再无法去想什么脱身之计。


蓝曦臣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终究是于心不忍,转过身去问聂怀桑要伤药。金光瑶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地看着蓝曦臣的背影,心中翻腾的情绪也不知究竟是那种更占上风一些。


下一刻却听聂怀桑忽然冲着他大喊道:“曦臣哥小心身后!”


金光瑶怔愣间也有了一瞬的疑惑,可来不及多想,他的胸膛便被一柄银光流转的长剑洞穿。


金光瑶目瞪口呆地看着刺穿自己胸膛的朔月剑,也在同时知道了幕后推波助澜的那人究竟是谁。


只是那些东西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强行冲破了禁言,不管不顾地向蓝曦臣大喊道:“蓝曦臣!我这一生撒谎无数害人无数,如你所言,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师杀友,天下的坏事我什么没做过!”


“可我独独从没想过要害你!”


“而你,泽芜君,蓝宗主,照样和聂明玦一样容不下我,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我!”


蓝曦臣也是满面痛色,惨白的脸上有惊慌,甚至有些无措,却是再也寻不到当初那般纯粹的神色了。


少年记忆中狼狈地同他挤坐在一起的白衣人的身影,终于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彻彻底底支离破碎。


金光瑶忽然笑了。伪装做得多了,当说谎已成为一种习惯,一旦被人叫破,那就是过往以及将来的任何话都不再可信,哪怕是真正从心坎里掏出来的,也都信不得了。


既然如此,人生中最后一计,他要让蓝曦臣同他陪葬。


他转身往封了聂明玦的那口棺材边退去,作势要逃跑,蓝曦臣果真急急追了上来,正中他下怀。


仇与怨的血流淌在棺材上,立刻激得那具凶尸破棺而出!


聂明玦的一只手抓住了金光瑶的脖子,另一只则探向了蓝曦臣。


金光瑶在窒息间死死盯着那只苍白的手,看着它离蓝曦臣越来越近,几差毫厘。


虽然他竭力求生,可死亡对他来说也并不可怕,倒不如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时刻迎接死亡的准备。


他想起自己被踹下金麟台的狼狈模样,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颤抖不已的双腿,甚至想到了自己说的第一句谎,杀的第一个人,回想起看着那滚烫又猩甜的鲜血流淌过手中长剑的感觉。


短暂的一生过多坎坷过多欺骗,可回忆到尽头,又落在那张明媚和善的笑脸,听见那温柔的声音问他道:“阿瑶,近来可好。”


金光瑶忽然狠狠地用仅存的左手击出一掌,将蓝曦臣推离了聂明玦那只索命的大手。他自己则被掐着脖子拖进了棺材。


他如今是真的什么也不再害怕了,对着昔日里让他梦魇了无数次的那张脸,愤愤骂道:“聂明玦!你以为我真的怕了你吗?!”


凶尸没有神志,只是顺着怨恨的本能收紧了掐着他脖子的手掌。


金光瑶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不是令他惧怕的聂明玦那张棱角锋利的脸,也不是蓝曦臣尚未回神仍在怔愣的脸,而是站在一边,聂怀桑瞪大了眼睛流着泪的面容。


他看见聂怀桑远远地立着,眼眶里两行泪水流淌而下,正直直地望着他。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立在长廊尽头,看着聂明玦举着刀的身影轰然倒下。


我大概真的错了。


金光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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