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

【盾冬】寻找Bucky Barnes

polinavasily:

       为成都盾冬电影马拉松场刊写的一篇盾冬。这次活动的报名时间是11月5号至15号,报名群号是571462224,请务必备注微博ID方便审核。欢迎参加本次活动。具体详情请见微博http://www.weibo.com/1998084640/Ega5y0lOe


     


      【正文】


       战争总是来得那么突然,好像就在不久之前,美国人还以为它离自己很远。可眨眼之间,那些在酒馆里跳舞的小伙子们就走上了战场。


       1944年春天,William Wood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同成千上万的年轻士兵一起远赴欧洲,他们怀揣着最朴素的愿望和情感,远离故乡,来到了炮火纷飞的战场。时至今日,William依旧无法忘怀那段与战火同眠的岁月。他还记得鲜血在烧焦的土地上渗透的很慢,像是暴雨过后地面上积起的水洼。每天都有大量的年轻士兵在战争中牺牲,为了赶路,他们不得不将战友们的尸体匆匆埋葬在白桦树下,垒成一个个小小的土丘。当他们的又或是敌军的坦克从上面经过时,那些土丘便会被夷为平地,什么都不会剩下。


       在那个时候,仁慈的上帝获得自进入二十世纪以来最广泛而坚定的信奉。几乎每个士兵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他们每天都会对着它虔诚的祷告,希望有一双手能够推开命运的迷雾,把他们带回家乡。可William从不相信这些,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在欧洲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考量。其中最危险的一次大概要算他因腿部受伤而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大地在震动,敌军轰炸机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行。所有人都在紧急撤退,可他却被遗忘在了炮火中。那是他真真正正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已经打算就这样接受自己的命运。


       这时,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突然从安全地带折返。在确认William还活着后,他把William架在自己身上。带着他冒着炮火回到了隐蔽点。


       那时William因失血过多而神志不清,他感觉到有一个人正紧紧握住他的手。“别睡着我的朋友,睁开眼睛,坚持一会儿。护士马上就来了。”


        William试图保持清醒,却依旧看不清他眼前士兵的容貌。在朦朦胧胧间,他依稀感觉到有一双真诚明亮的绿眼睛正注视着他。而他的双手像是火焰一样温暖得发烫。


     “我的朋友,看着我。我叫James Barnes,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William……Wood……”William虚弱地回答道,炮火的轰鸣声震荡着他的血液和灵魂。他感到疲惫极了,真想闭上眼睛长眠不醒。


       可是那个士兵却不允许他这样安逸地沉睡,他一直在他耳边唠唠叨叨地讲话,“你好William,你多大了?你住在哪里?你知道布鲁克林吗?对。我住在那儿。我有个妹妹,她长得很像我。你能想象出她的样子吗?棕色头发,绿眼睛,嘴唇好像永远都带着笑。我还有个好朋友,叫Steve……别睡着William,你家里还有人等你吗?哦……你的女朋友?她叫什么?和我说说看,她长得美吗?William,醒一醒,别睡觉,你睡了就醒不过来了。活下去William,你会平平安安地回到家,和你的女朋友结婚。到时候记得请我参加你的婚礼,我们可以一起跳舞唱歌,你会像个孩子一样快乐……【1】”


       后来William终于挨到了救援队将他抬上担架,他被转移到了临时医院,在那里躺了半个月才被允许重新上前线。他一直都很想找到那个守护在他身边的救命恩人,可是他当时受伤太重,早就忘记那个年轻的士兵到底和他说过些什么。他只记得他来自于布鲁克林,可是来自布鲁克林的士兵多得像田野里的麦子,他怎么可能找到他呢?


       这件事就这样一直隐藏在他心底,成了他的一桩心事。直到两个月后,他被派去采访最近风头正劲的咆哮突击队。士兵们一听他是来找美国队长的,立刻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在他们眼里,美国队长是奇迹般的人物,一个人单枪匹马深入敌营救出了一百多号人,只要有了他,战场上的胜利就有了保证。更有人认为美国队长刀枪不入,不吃不喝就能一拳打倒希特勒。


       William对这些越来越不靠谱儿的形容一笑置之,他们谈论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来自于神话中的战神。


      他来的不凑巧,在军营里等了很久才等来刚刚结束战略讨论的咆哮突击队。在帐篷里,他听到两个人一路争执着朝他越走越近。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耳熟极了,像是珍珠滚落大理石地面上的低沉声响,可听起来却有点着急:“Steve,这太危险了,你不应该……”


       像是失落的拼图突然自己出现在了那个缺失的位置,William串联起了一切关于这个声音的记忆。他激动万分地冲出帐篷,在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面前看了半天,接着一把握住那个矮个子、有着一双浅绿色眼睛的年轻士兵的手,声音微微发颤:“你还记得我吗?大概三个月前,你把我从敌人的炮火中背了出来。我叫William……William·Wood。”


     “哦……我记得。”年轻的士兵笑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和刚刚还在与自己争吵的同伴对视了一眼,接着和William开起了玩笑,“我还说过要参加你的婚礼呢……”


       William握着救命恩人的手激动了半天,直到有个士兵小声地提醒他,“记者先生,美国队长正站在你旁边干等着呢。”


       原来那个高个子的,刚刚还在和他的救命恩人争论不休的年轻男人就是美国队长。


       William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略显窘迫地向美国队长伸出手,同他打起了招呼,“抱歉,队长,如果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您一定会原谅我的唐突。这位中士曾经救过我的命。”


     “您好,记者先生。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美国队长转过头,温和地望着他的“中士”,目光里带着笑意,“Bucky以前从没和我提起过。”


       说真的,William还以为美国队长是一个双目赤红的阿瑞斯式人物。可是他们仅仅就这样打了一个照面。他就发现这个总与奇迹、胜利、无坚不摧相连的士兵出乎他意料的年轻。他的蓝眼睛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同样是富有幻想的。可是世界上难道还有更大的奇迹值得这个年轻的英雄去幻想吗?他本身就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


     “你叫Bucky?”William惊奇地看向他的恩人,“你是我们的死亡狙击手?”


     “天啊……”Bucky极富稚气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苦恼的笑容,“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号?我只是个普通的士兵而已。”


       虽然身旁早已架起了摄像机,可是那次采访氛围依旧非常轻松。William对Barnes中士和美国队长的关系感到好奇,他们彼此之间富有默契,看起来不像是战友这样简单,“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他颇具兴趣地问。


      “我想我们是的?”Barnes中士开玩笑地说,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的队长,故意问他:“你觉得呢?美国队长。”


       美国队长的目光里流露出几分谴责的意味,那是一种独属于同龄人之间的活泼的神采,他认认真真地回答William:“我和Bucky相识多年。我们都住在布鲁克林。从小就是最好的朋友。”


       William的目光亮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在我快要昏迷的时候,你对我说你有个朋友叫Steve,原来他就是美国队长?”


      “是啊,是他。”Barnes中士做出怅惘的姿态,目光中却依旧忍不住笑,“可是他当时可和现在不一样啊。”


       William压低声音,装作只有Barnes中士能听到他说话,“那么,中士,请你偷偷告诉我。你觉得你的队长是无所不能的吗?”


     “无所不能?”Barnes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们觉得他真的无所不能吗?好吧,或许他确实挺厉害的。可也没到无所不能的地步。他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补……”


     “可是Bucky,你补的也很糟糕。”美国队长沉声说,好像在反问他的中士,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的缝补技巧呢?


       William不知道关于缝补他们之间起过什么“风波”,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甚至比整个采访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畅快无忌。这样充满欢乐、无拘无束的气氛让William也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他们不是身处朝不保夕、形势严峻的战场。而是站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他随机从行人中选中了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问起他们对于最近一场棒球赛的看法。


       那天回到自己的住所后,William反复播放着上午的采访录像,脑子里不断地闪现着两个年轻人洋溢着青春光彩的面庞和语调。他想起他问他们,如果战争结束,你们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大概是找到我家附近的那家野鸭子面包店,买十个火腿奶酪面包和一大块草莓蛋糕。然后躺在公园草地上边吃边晒太阳。”


       William笑了起来,他问美国队长,“那么您呢?队长?”


      “大概和Bucky一起吃吧。”他诚恳而愉快地回答道。


       那天下午的太阳滚烫而热烈,William全身上下暖洋洋,心中涌起一种许久都未曾感受到的乐观情感。就连他也不免畅想起那些很久未曾体会到的安逸生活。在那一刻,他同样期盼着这样简单的愿望能够发生,发生在每一个离乡背井的士兵身上。他希望这可恨的战争能够快点结束,他们都能够回家,躺在草地上无忧无虑的晒太阳。


       后来,William把那次采访的短片和稿件交给了一家杂志社。在千里之外的美国,很多电影院反复播放着这段录像。他们奇迹般的美国队长和忠实的Barnes中士面对镜头笑的无比灿烂,仿佛预示着这场阴霾也会尽快散去,他们祈求的和平将会快马加鞭的再度到来。


       再后来,战争结束了。William跟着很多士兵一起回到了美国。街道两侧挤满了迎接归乡士兵的人群。他的女朋友拿着一朵淡粉色的玫瑰,喜极而泣地扑进他的怀里。他们很快结了婚,在婚礼上,他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跳舞唱歌,快乐得像个孩子。那天的天空晴朗的像块蓝色的玻璃,太阳悬挂在高处,依旧热烈而滚烫。


       可至始至终,有一个放着姓名牌的座位是空着的。他说过要来,可是他永远也来不了了。


       大概过了几年,人们开始学会在战争的废墟上重建新的生活。William和妻子非常相爱,他们生了一个女儿。有着蓝色的眼睛和柔软的淡金色卷发。笑起来像是个天使。


       有一天,William因为工作来到了布鲁克林。采访结束后,他在街上的一家咖啡馆休息。桌子上放了一本《美国队长》的漫画,是咖啡店免费租借给顾客阅读的。虽然对于那场战争中的英雄故事,人们已经变得不再那么热衷。可是美国队长却作为一个卡通形象继续活跃了下去。他翻开那本杂志,看到了那套让他感到熟悉的制服和名字,那勾起了他的回忆,使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他在漫画中找到了所有咆哮突击队的队员,可是,让他深感奇怪的是Barnes中士,他被描绘成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青少年,和美国队长是在军营中相识,而远非他们所说的,自童年时代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虽然他懂得漫画总是有所虚构和加工,创造一个少年英雄自有其考量。可是William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年英雄一定要顶着Bucky的名字,而不是完全虚拟的呢?


       后来,他偶然间遇到了漫画的发行商,并且最终和他谈起了这个问题。他委婉地说,“我访过Bucky Barnes本人,说真的,当我翻开漫画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那个穿着蓝制服的孩子就是他。”


     “哦……”发行商喝多了酒,眼睛里带着了点微微的醉意,“其实最开始,Bucky的形象不是这样的。他就像你熟悉的那样,是个风度翩翩的神枪手,和美国队长是在布鲁克林就相识的好友。但是我们突然接到了某种授意,最后漫画主笔不得不把第一个构思更改了。”


      “授意?”William感到有些好奇,“什么授意?为什么?”


      “我不能多说。”发行人告诉他,“可实际上,就连我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呢。”


       William回到家后,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当年咆哮突击队的报道和《美国队长》系列漫画,然而让他感到诧异的是,涉及到Bucky Barnes的资料总是少得可怜。而且也从未提到过他与美国队长Steve Rogers少年时代的关系。好像他们之间,那曾经让William深受感染的默契和情感只不过是他的美好想象,它从未发生过。


       可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总能浮现出Bucky Barnes的声音:“我在布鲁克林长大,我有个妹妹,我还有个好朋友,他叫Steve Rogers,他们都在等我回去,你不能死我的朋友,坚持下去……”


       为什么他的资料会这样少?为什么他在漫画中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少年?为什么他和美国队长的友情无人提及?是他的战友不记得他了吗?还是他的亲人们早已将他忘记?


       William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对此始终无法释怀。他记得那个年轻人曾经清晰生动地在他面前微笑着,他救过他的命,救过无数人的命。他不该就这么被淡忘……或者说,隐藏。第二天早上,William拉开窗帘,让金色的阳光流向他的房间。在那一刻,他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找到真正的Bucky Barnes,把他带回所有人的面前。


       他首先寻找到的采访对象是当年咆哮突击队的上司Philip上校。William曾经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个有点古板严肃的中年人,如今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可是面部依旧显示出属于军人的坚毅线条。说起当年的Barnes中士,这个被战火淬炼出钢铁意志的士兵也流露出动容的神色,“James Barnes是个总是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无论发生什么,他好像总是能笑的出来。有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笑容碍眼极了,真想大声训斥他一顿,你总是笑什么呀,难道你是来看马戏表演的吗?有一次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他不知从哪个地方笑着跳了出来,叫了几个士兵和他一起走。我以为他是发现了敌情,又或者是缴获了什么武器,后来才知道,他打死了一只从森林里冲出来的牛,所以才会那么高兴。”


       William跟着莞尔,他们好像一起坠入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那时他们多么痛恨着自己的处境,恨不得立刻结束战争回到故乡。他们大概不会想到,他们有朝一日也能带着愉快的微笑回忆起那时的点滴。无论再怎么黑暗的境遇,却依旧有着令人感到亲切的记忆。


      “可是他也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士兵之一。他们当时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死亡狙击手,简直是愚蠢透顶。可是对于纳粹来说,或许这个称号恰如其分。当时大概是德军最痛恨也最难以释怀的的人物之一。我们俘获过很多敌军的狙击手,他们其中很多人都曾经提出过想见见我们的Barnes中士。”


       接着,上校开始和William历数起那段岁月,说起他神乎其技的枪法。说起他的夜视能力好的惊人,就像猛兽在黑夜中潜伏。他在很多战役中凭借着一把狙击枪扭转乾坤,是他们队伍里最好的狙击手。


       后来,William突然提起了Steve,他问:“Barnes中士一定无数次地帮助美国队长解决他身后的那些危机吧。”


     “是。”上校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Barnes照看着所有士兵的身后。”


     “我听说他和美国队长是很好的朋友?”William接着问。


     “听着,记者。”上校的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厉,让William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以为你想从我这里了解到一个士兵的生平。而不是像一个小报记者一样紧紧揪住他的私生活不放。”


     “可我认为他的朋友和他的生活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William申辩道,“我无意探寻Barnes中士的隐私,我只是想……”


     “好了,年轻人。”上校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已经问得够多了。你可以回去了。”


       这段采访最终以上校的逐客令而告终。可是William依旧没有打消心头的疑虑。这是怎么了?难道Barnes中士同美国队长的关系是什么不可触及的秘密?他们都是如此优秀和令人钦佩的英雄。为什么一定要被泾渭分明的分离开呢?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打通了William的电话,表示愿意向他谈一谈他们眼中的Barnes中士。其中几个甚至还寄来了几卷录音带。William探访了他们每一个人,足迹近乎遍布大半个美国。他常常在一个人家里一呆就是一整天。有的时候他一走进门,那些士兵就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眼中流着热泪,同他就这样沉默地呆上一个小时。William懂得,他们需要同一个能够理解他们的人分享他们的伤痛。这种伤痛不仅仅来自于过去,更来自于现在的生活。以前,他们总觉得只要打了胜仗就能获得幸福,可是现实却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说起Barnes中士,每个人都有聊不完的话题。他多么英俊可爱啦,他的枪法又是多么百发百中啦,他会弹钢琴,还很会玩纸牌。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打仗用纸牌定输赢,那么他们联盟国只需要派出Barnes中士一个人就够了。他们还回忆起他们有一次一起玩牌,甚至还叫上了队长。Barnes中士那天早上和队长吵架了,两个人互不理睬了整整一天。就连其他人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涌动的僵硬情绪。


       后来中士似乎有意针对队长,他大杀四方,在队长脸上贴了一百多个小纸条。几乎贴面了他的整个胳膊和胸口。最后,中士扔掉了纸牌,看着队长突然笑了起来,接着队长也露出了笑容,他们就这样和好了。


     “他们总是吵架吗?”William好奇地问。


     “我觉得大部分的情况都不算是吵架。”士兵回忆说,“我见过Barnes中士气急败坏地戳着队长的肩膀,质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真的刀枪不入。也见过队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受伤的中士,责怪他行事莽撞。可您看,这算是吵架吗?这只是关心。他们很关心对方。”


     “当然。他们是很好的朋友。”William点了点头。他们突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一种相同的怀念和伤痛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虽然他们今天才相识,可他们维系着他们的纽带,却比钢铁还要坚固。那个士兵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和Wiliam分别倒了一杯。


     “其实中士很喜欢喝酒,酒量却很一般。有次我们打了胜仗,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还没怎么被毁坏的城市。我们走进一家酒馆,打算一醉方休。中士去调试新的狙击枪,很晚才从部队回来。他口渴的要命,一进来就抢过队长的杯子一饮而尽。那是满满一杯伏特加兑威士忌,是我们特意为了测试队长酒量调的。中士喝完后就醉了,站在桌子上跳起了舞。最后还是被队长扛回去的。”


       他带着悲伤微笑起来,中士、队长、战争,他有多久没有提到过这些词语了?或许其他人忘记了,可是他们这些经历过这些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有旧伤,医生本来是不允许我喝酒的。可是今天破例。”他望着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将它举向高处,“敬中士和队长。”


       William同样举起了杯子,郑重地重复道:“敬中士和队长。”


       William用了两年的时间从不同人口中搜集到了关于Barnes中士的各种资料,最后,他找到了他的家人。他们在中士牺牲后就离开了纽约,搬到了一座小城市生活。当William敲开地址上的门时,他几乎在第一个瞬间就肯定他找对了人。就像是Barnes中士向他所描述的那样,他的妹妹们和他像极了。他们都有圆而大的杏核形眼睛,带着灰绿色,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温柔而和善。


      “您就是给我们打过电话的那位Wood先生吧。”那个年轻的女人说,“我叫Rebecca,我们一家人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客厅被布置的朴素而整洁,电视柜上放着很多Barnes家庭成员的照片。那其中当然也有William所熟悉的中士。其中一张大概是在他出征前夕。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军帽不太规矩地歪戴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向了他的右上方。不知道正在为什么事情而微微出神。还有他的妹妹们和家庭合照。这其中,有一张照片尤其引起了William的注意。那大概是一个午后,年轻的Barnes中士正坐在草地上吃面包卷。而他身旁坐着一个过分瘦弱的男孩,正在用面包卷的包装纸折出一支纸玫瑰。


       那男孩让William感到眼熟,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Barnes中士的母亲在Rebecca的搀扶下走了出来。William把提前买好的那束百合花递给了她。她抱着花束轻声道谢,又问William,“您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花呢?”


      “我曾经听Barnes中士提起过。”他说,“我们有过几面之缘。是他救了我的命。”


       Barnes夫人缓缓地点了点头。爱子的离世给予了她过于沉重的打击。在她的脸上,William看到了有着不符合她年纪的苍老和一双曾经过度哭泣过的眼睛。她的视力很糟糕,行动都需要女儿的引导。简单地打过招呼之后,他们开始坐在客厅沙发上聊起了天。


      “Barnes中士小时候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吗?”William问。


      “哦。不是。”中士的母亲脸上浮现出了短暂的笑意,“他很淘气。就和普通的小男孩一样。也会和街上的孩子打架,把衣服弄得一团糟,每天省下午餐钱买泡泡糖,就为了收集糖里的贴纸。”


      “我小时候也总是这样。”Willian说,“我母亲因此没少朝我发火。”


       中士的母亲微笑了一下,接着吩咐Rebecca,“帮我把相册拿下来。”


        Barnes夫人在William的面前摊开了相册,有些地方甚至还夹着当年中士留下的泡泡糖贴纸。虽然她的眼睛不好,却依旧能准确地说出每一张照片都是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中士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孩,他在这本相册里慢慢地长大,最后又在一张军装照的定格中戛然而止。William感到喉咙有点发涩,他沉默地聆听着一个母亲的诉说,而那个早已离开的年轻人,仿佛在此时此刻亲人的思念里再度复活了一样。


       这时,William又在相册里看到了那个折纸玫瑰花的瘦弱男孩,他好奇地问:“这是也是你们的家人吗?”


      “不。”Rebecca率先回答说,“这就是Steve啊,美国人熟知的Rogers队长。”


       William惊异万分地瞪大了眼睛,他知道美国队长在参军后曾经接受过血清注射,可想象不到他曾经竟然是如此羸弱不堪。好像一只蝴蝶都能将他扑倒。


      “Steve和Bucky从小几乎形影不离。后来Steve的母亲去世了,我就把他接来自己家照顾。”中士的母亲娓娓诉道,“这张照片是夏天,Steve跟着我们一起去乡下度假。他们一起躺在稻草堆里。说是要一起看星星。我至今都忘不了他们离开我时的样子。在我看来,他们永远都是个孩子,刚刚大学毕业,怎么能上战场呢?可是他们却都对我说,对于战争,他们都不小了。”


       当William离开时,Barnes夫人送了他几张照片,而Rebecca则提出要送送他。他们一起走在笼罩着昏暗灯光的街道上,刚开始一直沉默着,后来William问她,“曾经有记者造访过你们吗?”


      “是的。”她回答道,“很多和您一样的记者。我们一直希望能够出现一篇关于我哥哥的真正报道。就像其他牺牲的英雄所拥有的那样,告诉世界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可是我们却一直没有等到它。后来,时间渐渐推移,那些战争英雄的故事也开始无人问津了。”她苦涩地笑了笑,接着问,“您又是为什么突然想要做关于Bucky的报道呢?”


      “您知道他曾经救过我。”William回答道。他的声音落在秋日的寒冷里,有点微微发颤,“我们这一代一起走向了战场。只有最幸运的一部分回到了家乡。而您的哥哥,还有Rogers队长则被留在了那里。他们的牺牲所保护的不仅仅是呆在后方的你们。还有同样在前线的我。我想我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至少,我能够让他们不被忘怀。”


       Rebecca犹豫了一会儿,接着鼓起勇气告诉William,“我将会给您一个地址。你去找咆哮突击队的Dum Dum Dugan,他会给您您想要的答案。”


      “是那个秘密是吗?”William沉声问,“Barnes中士之所以被隐藏的真正原因?”


       Rebecca点了点头。


     “您这么相信我吗?”William问,“您不怕我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八卦记者吗?”


     “如果您真的是那样一个人。我劝您别白费力气。您不知道曾经有多少八卦记者试图挖掘点什么。可最终他们却什么都发表不出来。可如果您是怀抱着善意的同情做这一切。那么,上帝保佑您……”她最后说道。


       William和Dugan会面的地点是一个小酒馆里。时间是白天,那里的客人很少。Dugan到的很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喝着一杯啤酒。William注意到他身边放着一个挺大的箱子,却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看到William来了,他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却依旧喝着啤酒,并未和他说话。William采访过许多退伍士兵,对他们的习惯早已了然。因此,他并未催促什么,而是以极大地耐心安静地等待着。


       眼看杯子里的啤酒见了底,Dugan突然捧起那个纸箱,重重地放在William面前。


       他似乎不打算开口,一切留给William自己去寻找。他说了一声谢谢,好奇地打开了纸箱。里面有两件旧军装,被洗的干干净净叠放在一起,其中一件袖子破了,被以一种极其糟糕的方式补了起来。还有一个素描本,一把手枪,一些散乱的扣子和几封信。William突然想起了Barnes中士的话,“你觉得他无所不能吗?可他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补。”而他的队长愉快地接道,“可你补的也很糟糕啊,Bucky。”


       William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他已经寻访过无数的士兵,可是想起当年,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酸楚。


       他拿出其中一封信,缓缓展开。信上的笔迹很潦草,一看就是仓促写就的,信里说:“……Steve,对于你上次来信说,我是因为逃避才不想你来欧洲和一起我打仗的。我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存着什么坏心眼。你就是想让我生气,所以故意拿话激我。我才不上当。我不笨,我也知道我不想让你入伍不是因为我逃避你。是因为我在乎你的安全。我现在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所能看到的最可怕的梦境不是我被炸的血肉模糊。而是你扛着一只几乎有你一人高的步枪说要和我一起上阵杀敌。Steve,别做傻事,等我回来。相信我,战争很快就会结束。至于你在信里唠叨的逃避、软弱、自欺欺人,我要告诉你我才不是这种人。我爱你,这没有什么可逃避的,我甚至不觉得它会是那些矫情文人所说的那样,是不能诉之于口的。上帝他老人家教我们爱自己的亲人和朋友,甚至是我们的敌人。那么James Barnes为什么就不能爱Steve Rogers呢?最后,再说一次,别做傻事。如果我载誉归来,记得给我个吻……”


       William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浑身上下传来折磨般的钝痛。“他们是恋人。”他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道,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早已经将这句本应该压抑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他们是恋人。”


      “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从不被提及。为什么中士一直被隐藏起来。”Dugan醉醺醺地说道,他又要了一杯啤酒,依然不倦地喝着,好像这件事情只有在喝醉时才能不加掩饰地讲明,“因为他爱的人是美国队长,美国的象征。而只要顶着这个操蛋的名头,就不能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William愣愣地看着对面的Dugan,他放下信件,突然抢过Dugan的杯子,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他孜孜不绝地寻找着Bucky Barnes中士,从无数人的回忆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正直善良的年轻人,一个为国牺牲的英雄。而他被黄土埋葬的原因,不是因为有什么难以诉之于口的苦衷,而仅仅是因为他忠诚地爱着他的朋友。那个同样牺牲在冰川中的年轻人。


      “他们一直小心翼翼的,可那些下意识的眼神和动作没办法藏起来。尤其是在当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时候,谁又不想离自己的爱人更近一点呢?我们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我们都默契的不说。说真的,战争让所有人变得懂得相互理解。当那些德国佬把犹太人抓进毒气室的时候,每个人都流着眼泪说,他们做错了什么呢?那么,队长和中士又做错了什么呢?本来这会被当做秘密隐藏起来。可是有人无意间发现了一些以前中士写给队长的信。那些信因为战时的交通问题并没有寄送到美国,而是滞留了下来。当时这件事虽然是隐秘的,可他们却差一点双双被送上军事法庭。可是过几天我们就要去堵截Zola的火车,后来中士牺牲,所以一切才没了下文。”


       “人们都说好人死后会去天堂。我以前一直不相信。我觉得,那都是人们自己骗自己。”Dugan说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眼睛里已经含着热泪,“直到我参加了战争,我开始想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地方也不错。这样中士和队长就会相遇,队长可以继续画他的画,而中士可以给那些天使没完没了地讲笑话。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一起,不必在隐藏躲闪。他们会永远年轻,而我会变老,变得脊背伛偻白发苍苍。等我死后,中士看到我肯定要认不出我了。他还会嘲笑我,因为我的懦弱,我甚至不敢为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说上一句公道话。”


       那天William失魂落魄地走出酒馆,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布鲁克林。他找到了那家叫野鸭子的面包店,买了十个火腿奶酪面包和一个草莓蛋糕。他来到了公园,躺在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望着天空发起了呆。公园很美,阳光很暖,面包美味到让人恨不得吞下自己的舌头。这确实是很安逸,很美好的生活。


       他在草地上躺了很久很久,耳边一直萦绕着那些士兵向他讲述的故事,那个阳光滚烫的上午,Barnes中士和Rogers队长的笑声,最后是那次轰炸,Barnes中士反复在他的耳边说:“为了那些在家里等你的人,坚持下去。”


       坚持下去,为了那些在家中等着他的人,也为了那些永远也无法回家的人。他必须坚持下去。


       他飞奔回家,埋首于雪片一样的文件和无数录音带里,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他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寻找资料,可最终成书却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当他将成书寄给出版社的那天,他躺在布鲁克林公园的草地上,耳边响起的却是几年前战场上轰炸机的轰鸣声。


       这依旧是一场战争。或许,是一场更加持久的战争。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曾经无疾而终的很多报道一样,他的书被打入了深渊。出本社并没有给出理由,然而他却心知肚明。他开始寻访更多的二战士兵,倾听他们的回忆,不仅仅局限于Barnes中士或者Rogers队长的故事,而是关于他们那一批人所共有的,关于血与泪的记忆。他向人们揭示的不仅仅是过去,还有现在:那些残疾士兵没有得到妥善安置的凄凉困境,那些依旧使士兵们饱受折磨的心理问题。他呼吁社会关注这些士兵,他们为国家付出了一切,理应得到尊重和帮助。与此同时,他从没有放弃过能让Barnes中士的传记出版的希望。可是这场战争所持续的时间远远超出过他的预期,他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了一家出版社的回音。


       那时,那位传奇的Rogers队长还未从冰川中苏醒。而他们的Barnes中士也依旧在冷冻仓中沉睡。他们尚不知命运还会诞生怎样的奇迹,又会以如何残酷而恶意的温柔,将他们引入一个更为痛苦、却依旧存有着希望的境地。漫长的等待销蚀了William的青春和健康,可他到底是等来了这一刻的释然。在那本题名为《寻找BuckyBarnes》的传记的末尾,他加上了一句话,那是对Barnes中士,对Rorges队长,以及对所有在战争中逝去的朋友们的怀念。


      “他们永远不会变老,当我们活着的人们都已老朽;年华不能使他们厌倦,岁月也不会让他们愧疚。日出日落,我们缅怀他们直到永久。【2】”


       END


【1】这歌词出自俄罗斯乐队柳拜的《Давай за》


【2】出自《致倒下的战士》,劳伦斯,比尼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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