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

七九<桑榆非晚>AVG改造计画外篇之一

月弓:

*可当成单篇观看无碍,一发完


*无刀无糖,只为满足作者的遗憾


*七九太美!嗷!


*****


 


 


 


 


他并不很擅长等待。


 


可在他的人生中,等待却一直如影随形。


 


 


 


 


《桑榆非晚》


 


 


 


意识时明时灭,清醒时浑浑噩噩,睡着时半梦半醒。


梦见的竟都是些年少稚嫩时之事。


 


七哥,你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真讽刺,能见着他的时候,死都不愿再喊他一声七哥,如今不能相见了,他却也只能在心里喊。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能去向何处,身周一片黑暗,眼前一面虚无。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言、不能动,什么也不能。


也许是五感已灭,也许是身处异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如此活着,与死了并无分别。


他就像一颗冰冷的石头,徒留意识在漆黑之中盘旋,他感觉不到空间,因此就连这异样的黑暗是大是小,是沧海还是一粟,都不知道。


 


只有神识徒然运转。


梦见和忆起,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他想离开,却连有没有出口都不知道;他想回去,却连有没有归途也未可知。


他只能等……等啊等,等一个从未被实现的约定,等一双可靠的手,将他拉出这满是寂寞的深渊。


 


一如他在秋府当时。


隔着一道木门,缔结承诺,并等待它兑现。


 


入秋府以前,稚幼的他在城镇之间流浪,当时曾因为一方恶霸流氓占据了最热闹的乞讨地,他与岳七有好一段时间都只能捡地上乱扔乱倒的瓜皮残羹果腹。


 


他向来性子刚烈孤傲,本来就算饿肚子,也总能靠百姓的施舍度日、靠自己的本领挣钱,生路一下被断,他心有不甘,谁不好偷,偏生要去偷那些罪魁祸首的东西,却偷鸡不着蚀把米,在下手的当口被人发现,遭到无情的追打,只能蜷缩在地,死死抱着纤弱的身子挨揍。


 


他终归只是个孩子,根本不能挨受几下,幸亏施暴的人数不多,才险些没缺胳膊少腿。何况他们这样的浪荡儿,总是知道怎样才能在一顿好打中护好自己,可当他做好准备时,却又突然不痛了。


岳七用同样瘦弱的身子护住他,跪在地上,替他求情。


他知道他来了,却抱着头,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他那时就想,跪地求饶不算什么,他为了活下来,少不了对那些比自己过得好的人跪上几次,他这辈子多的是为自己向他人下跪。


可岳七究竟是为什么,可以为他向这些恶霸跪地而求呢?


 


终是恶霸们见施暴处被百姓围观上来,深怕有人通报官府,才勉强作罢,甩了几句警告后,悻悻走了。


 


他瑟缩得累了,浑身伤痛难忍,站不起来,跪爬着去找同样蜷曲在地的岳七,他推了推他,就见他清秀温和的眉眼放出一道精光,向沈九摊开胸中抱着的馒头糕点。


 


「小九……你看,他们不知道我也拿了东西。」说着把怀里的食物全拢到沈九怀里。


沈九还跪在地上,全身无力,抱着岳七渡来的一堆东西,也顾不上肚子饿,怔怔发楞。一股酸楚热了眼眶,他说不出话来,彷佛说话的力气都用来忍泪了。


 


回忆至此,他又想到,如果他还有形体,当时忍下的泪,恐怕就要溃堤了。但他又庆幸他如今没有形体,如果岳七要知道他哭了,又非得要陪着他直到眼泪流干为止。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落到这般境地,漫长如死的等待中,他还是无药可救地想着,要是七哥在就好了。


他发现,就算再无缘相见,梦里心里,却竟然哪里都是这个人,岳七。


即使,他那时从未回来过。


 


 


 


 


是以,他醒来时,仍以为还在梦中。


五感并不清明,却依稀感觉到一股温暖包覆着他。


「……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那股温暖开始颤抖,将他箍得生疼。


「七哥。」


脸上似有温凉的液体淌落,他伸手去抹。


却已不知是谁的泪水。


 


 


 


 


几日后,他再次苏醒。这回也无恶梦也无假寐,真真正正的睡了一场觉。


睁眼的瞬间,果然看到了那张俊逸的面庞。


「小……清秋师弟,你可算醒了。」岳清源玄端束发,一瞬不瞬盯着纱帐床上的他。


这张脸,真是无论过了多久,都让人看着心安。


「小什么?」他起身,没有推开岳清源的搀扶,「既然说了出口,又何必改口。」


「……小九。」岳清源一怔,微低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复而抬头。「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我喊你这个名字?」


「谁说不喜欢了?」沈九扶额,突然有些为岳清源这副木讷又无措的模样感到不快。「比起沈九,我更讨厌沈清秋这个名字。」


「可是,这是你师尊赐给你的名字……」


沈九眼神一黯,「我现在想清楚了,我讨厌这个名字。人都有选择,我既然有两个名字,自然有选择要用哪个的权利。」


岳清源抬眸,清逸的眉眼温温柔柔,万分专注。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用沈九这个名字?」


 


他点头,手伸到枕头底下,拉出一柄折扇,搧去脸上莫名而来的焦躁与热度,再次望向岳清源的时候,那双墨黑的眼珠犹如古井,深深地望过来,竟是未曾移开过。


他干咳了声,主动挑了话头:「冒充我的人,对我可真是了解啊,竟知道我常年来总在这里放折扇的习惯。」


岳清源微露皓齿笑了笑,如暖阳生辉,「那是我放的。属于你的东西,他都归还了。」


沈九摇扇停了一瞬,没忍住去瞅岳清源,他却温和地继续说下去道:「既如此,你不要的名字,可否借人一用?」


 


既然沈九重生,岳清源就必须把将他救回来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知,原以为他会恨透了不得已夺去他身子若无其事在清静峰生活的沈垣,谁知他听了竟反常的平静,连一句损人的话都未出口。


岳清源并不知道沈九在哪里、待了多久,以为他魂魄远荡,只是睡过去复而苏醒,自然不明白他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日日夜夜的煎熬、时时刻刻的折磨,痛苦到了最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绝望中等待,等待中思念,并日日夜夜记起、时时刻刻不忘。而想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沈九从没想过自己会回来,更没想过回来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岳清源。


对于沈垣,他是妒恨,却也感激。恨他抢去自己的身子,却感激他唤回了自己。


那只怯怯握住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掌心的热意渐渐熨帖着肌肤,却也缓缓蔓延到了心窝。他本是厌恶与男人碰触,却能为了岳七忍耐这股厌恶,虽未有回应,却没有抽开。


 


 


 


 


兴许是灵魂在系统身处禁锢已久,他恢复得极慢,手脚难以使力,肢体不能协调,甚至有些不良于行,简直就像是个缠绵病榻已久的患者,一时不能承受突然降临的康健,即使身子能够运作自如,灵魂却尚未习惯。


这段日子,岳清源看上去恨不得住在清静峰才好,隔三差五就上来看他,甚至还亲自伺候他,可当沈九要他真的住到偏室时,他却又推辞了。


这种时候还怕掌门面子扫地?哼!


 


沈垣建议他们去向木清芳讨固魂灵药,药方开是开了,可有几味药材可遇不可求,有的甚至远在魔界,根本是办不到的任务。


 


可岳清源却办到了。


 


本就乌黑的玄端末尾墨色更深了,卷云暗纹的长靴满是泥沙,珍稀的药材一取回不是先上千草峰,而是闯进了清静竹舍。


夜里沈九闻声醒来,秉烛只见本来光洁的地面沾了砂土,一抹血腥气将散未散,夹杂着一股带灵气的药味,牵引着他来到外头。


「你既已来了,何不将我叫醒?」


沈九只披着件青蓝带翠的外衣,用手拢着就追到了月色之下,赶上了正要御剑离开的岳清源。


那人身披月色回头,眼波温柔,却是凝着光华,他捧着满怀的灵药奇草,双臂微动,却在半途生生煞住。


「……我怕你生氣。」


 


沈九却看出来,那是童稚时候,岳七急于与他分享怀里物事的动作。


「都这个时辰了,你来之前便该想到,如此本就会扰人清梦。」


明知如此,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对不起。」他缓缓将暴露在外的药材们小心收入袖中,像闯祸的孩子般老老实实低头认错,头上的发冠缀饰微微颤动。


沈九盯着他,眉毛弯了弯,嘴角扭起奇怪的弧度,最终还是没能咬住牙关里的笑意,「噗」地一声笑了。


「你这哪还像个掌门的样子?要是被人看到,苍穹山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却不明白,这副样子,却也只有令他看到过。


 


「对不起。」岳清源认认真真地望过来,「……我终究是个冲动的人。」


「你在说什么?」沈九瞇眼打起哈欠,眼角瞅见他那异常晶亮的眸子,便生生收住了,掩嘴的手顿在半空。


「对不起。」岳清源缓缓走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臂侧,郑重道:「我因为找到了固魂的灵药太过高兴,急着来告诉你,却未曾考虑是否会惊扰于你。对不起。」


 


夜深了,他困得紧,又见平日里稳重的岳清源扭捏起来,他简直觉得好笑得要怒了,这么点小事就要低头道歉,至于吗?


他目光一沉,「你再说我生气了。」


 


岳清源却仍握着他的臂膀不放,一向舒展的眉皱得专注。


「我终究是那个遇事冲动的岳七……瞻前不顾后,总是害了你……那时……」他几乎要贴上来,一双墨黑亮如明星的眸子倒映着沈九错愕的脸,「我不是故意要让你等的……只是当我回到秋府的时候,秋府已经不在了,而我……为了尽早下山,走火入魔,修为散去,险些丢了性命,被师尊关在灵犀洞一年。现在我能坐上掌门之位,全是因玄肃吞噬寿元而作修练引头所致。」


 


沈九还反应不过来,混沌未清的思绪被一股脑砸下的陈年旧事打得昏天地暗,他如遭雷击,不由得往后踉跄几步,「你说什么……」想起了岳清源多年以前在灵犀洞为他平复灵息时的动摇,还有身后不明颤抖的一双手掌,「难道……原来灵犀洞中的那些挣扎的痕迹……是你……」


 


「我本不愿告诉你这些。」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眉头微展,「可如今你回来了,我不想再与你错过……若你为此愤怒、懊恼,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不管你怎么对我撒气,即便是要动手,我也绝不还手。」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在等待。


 


他一直为此在等待着。


 


即便是被打得痛了,疼得疯了,他仍是在等待。


 


等到他杀人泄愤,等到他脏了双手,等到大把美好年华流过,他仍在等待。


 


却盼到了一个仪表堂堂,看上去风光无限的掌门候选。


 


他是多么憎恨,多么嫉妒,同时……多么欣喜。


 


可如今错过的,终是错过了。


 


他现在是能动手打他一场、能抽剑刺他一回,可就算撒气了,又能如何呢?


何况他现在根本使不出半分功力。


 


现在,等待者已然交换。


 


他曾等他的一口承诺,如今却变岳七等他的一句原谅。


 


岳清源靠得很近,近得连呼吸都扑在了脸上,等他回过神来时,单薄的身子已经被墨黑的长影罩住,轻轻地靠在那温暖宽阔的怀里。


 


被这样温柔认真的拥抱牢牢覆住,他忍住了想挣脱的冲动,明明是想仰头赏月,目光却狭了狭,低顺了眉眼去瞅他──即使岳清源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还是屏住了呼吸,深怕被发现似的。


 


「七哥,你可愿领罚?」他低低道。


 


他想罚岳七当年的食言,更想罚他赌命修练,即便臻至化境,岳清源却注定要比其他修仙者命薄,甚至只能以寿元交换封顶的资格。


过去他憎恨岳七未曾兑现的承诺,也曾沮丧至绝望过,因此他对岳清源百般怀疑,多有抱怨,更恨他徒劳的愧疚。


 


时至今日,才发现,他的七哥并没有变,还是那样傻。


 


「自然是愿的。」他能感觉岳清源环住他的双手,欲动不动,似是想要搂得更紧。


 


他轻轻嗤笑出声,紧接着却深深叹气。


「那便罚你从此莫要让我再等了罢。」


 


固然不能一世相守。


 


但求岁月长安。


 


 


 


 


《桑榆非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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