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

落雪观

泠依惜:

落雪观




(一)




白雪观坐落在西北一座高山山巅。山间云雾缭绕,每至寒冬便有皑皑积雪不化,人行走山间犹如仙境,一切世俗杂念都被白雪洗净。


白雪观也因此得名。


银装素裹的山门前,却有一株寒梅飘香,乃是白雪观最初的那位观主手植,如今已有几百年树龄。艳红的花朵开在白雪里,竟如同跳动的火焰,生生不息。只道是,清风晓月夜,雪落梅花香。来往之人纷纷赞叹这本该生活在南方的花朵能在此处开出一片天地,叫那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道观也平添几分活气。


古树有灵,它虽然不能动作不能言语,却还是自觉有一双“眼睛”,能比一般生物多看到些东西。


比如它能看出,在这一代白雪观弟子中,最有天赋的便是那个叫做宋岚的年轻人。


那人贯穿玄色道袍,生了副不苟言笑的眉眼,能力极高又很刻苦,年纪轻轻一身剑法就已出神入化,师兄弟们都不由得怕他三分。


但古树知道,他如同霜雪的外表之下,是怎样一颗鲜活滚烫的心脏。


 


(二)




宋岚这一次下山的时间有点儿长,雪刚落时走的,直到来年古树开花的时候才堪堪回来。而且,竟还破天荒地带了一个人。


他们二人立在白雪观山门之前,白衣道人的目光从题字的牌匾上缓缓扫过,又轻轻落在了一边的梅花之上。古树的枝丫好像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真是有一双如同月华般温柔的眼睛。


它听到宋岚开口向那白衣人说:“星尘,这便是白雪观了。”


唤作星尘的道人抬头仰望着前方连绵山巅的道观,微微一笑,眸子里如同绽开了星光:“久闻白雪观之名,如今一见,当真叫人觉得世俗纷扰都已远去,心里只有宁静的落雪了。”


宋岚闻言也是一笑,接了他话语中的“落雪”二字说了下去:“星尘有所不知,据说这道观最开始时也不叫白雪观,正是你所言的‘落雪观’。不过后来的观主觉得落雪总有几分悲哀绝望之意,便改名作‘白雪观’了。”


白衣道人的眉毛轻轻一挑,问道:“此话怎讲?”


宋岚道:“古有‘零落成泥碾作尘’一说,白雪自是干净美丽,落到了地上却终是免不了和落花一起碾做尘土,不复当初高洁。”


白衣道人听了,唇边的笑意却是更深,他伸手抚上古树——那上面星星点点坠着嫩红花苞,却还有几簇尚未消散的白雪,一同落在他的指尖。只听他缓缓说道:“我倒觉得,落雪也算是寻到了自己的归宿。漂泊天地间,纵然一身洁净无瑕,也是会累的吧。”


他回过头,对上宋岚有些意外的目光,继续道:“而且,若白雪心知自己是白雪,那无论落到哪儿,必然都是一尘不染的。”


古树在他的身后轻轻摇晃着枝杈,花朵上的雪落了几片,无声地化在地上。


 


(三)




古树从守门弟子的闲谈中得知,那白衣道人名叫晓星尘,自那日初见之后已在白雪观停留了有些时日。


“我还是第一次见宋师叔带朋友回来呢,之前还担心他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出了这里会找不到愿意和他说话的人呢。”


“你懂什么呀,师叔就是看起来严厉,人可是很好的。”


“可是哪个人像他这样,一年也笑不上几次嘛……说起来,宋师叔和晓道长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很开心的。”


“高山流水觅知音……晓道长一定就是宋师叔的钟子期了。”


姗姗来迟的春风携着弟子们交谈的话语吹开古树的花苞。一夜之间,满树玉骨霞光。


人不可能真的心无杂念,就算长久生活在寒雪深山,也总有一天是要走出这片无形束缚的。那晓星尘一定就是融化冰雪的阳光。


冰冷的冬天悄悄地过去,褪去积雪的山头尽是一片草木荣华。


 


(四)




后来,宋岚和晓星尘一起下山游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来。偶尔能从来往弟子们的交谈中得知,他们二人又除了什么害,或是又帮了什么人。


远离俗世喧嚣的白雪观,好像可以一直这样宁静下去。


直到有一天,一场飞来横祸降临到所有人的头上。


那是一个深夜,静悄悄的和往常每一个安然入睡的夜晚没什么不同。守山门的弟子打着呵欠,正抬手准备擦一擦眼角的泪滴,突然瞪大了眼睛,一只手臂还来不及再抬高或落下,整个人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在了地上。


一个陌生的人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山门前。


猎猎夜风吹得古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也吹起了来人遮住了半张脸庞的鬓发。


那是一张年轻的、甚至可以说是孩子的脸,却没有半分孩子的纯真,嘴角勾着一抹冰冷的笑容,一双眼里闪烁着凶光。


古树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先是在山门处画了道如同结界一般的符,接着又举起了一块漆黑的如同铁块样的东西。他抚着铁块的手竟让它觉得温柔缱绻,与唇边的残酷冷笑格格不入,更是叫人毛骨悚然。


做完这一切他就离开了,没有留下半分他来过的痕迹。要不是他走后不久观内就开始传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就连古树也要觉得刚刚看到的只是错觉。


杂乱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晚寂静的天空。有兵器碰撞的脆响,也有肢体挪动的沙沙声,但什么都比不过那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声泣血,分不清是人是鬼,只是听着都觉得肝胆俱寒。


终于有人跑进了古树的视野。那人一身素来干净的道袍染了半身鲜血,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一般冲向山门,却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的阻碍,方才还在他眼里无限放大的希望瞬间灰飞烟灭,很快被身后怪物模样的人追上,拖回了地狱中去。


他疯狂地挣扎,叫喊,却又戛然而止,喷出的鲜血溅在古树茂密的枝叶上,像是绽开了触目惊心的花。


最后,连山间飘散的雾气,都满是血腥的味道。


 


(五)




宋岚再次独自一人站在白雪观山门前,离那个被血染红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古树在这里站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看见白雪观这么热闹——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大大小小的门派都赶来了,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在惋惜道观的陨落,有的在痛斥恶徒的暴行,只有宋岚一身漆黑的身影独自立在一边,显得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他的眼睛上缠了圈圈绷带,竟是已经盲了。


而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等到事态总算暂且平定,善后的事也大都做完,白雪观终于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宋岚也终于得以安静地立在门口,用他那双已经看不到的眼睛再看一看这片养育他长大的土地。


他站在古树下,无声地望着山门,从破晓时分一直立到日暮黄昏。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匆匆忙忙,很急切。宋岚却像是听出了来人是谁,缓缓回过头去,悲痛到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古树也跟着他望过去,果然看到了多日不见的晓星尘。


白衣的道人一身风尘仆仆,不复初见时光风霁月不可攀的高洁形象,唯有一双眸子未变,还是如同往日一般洒落着星辉明月。


他重重地呼出了几口气,开口才发现声音都发着抖:“子……宋道长。”


宋岚脸上的惊讶和意外都已散去,又变回一潭死气沉沉的湖水,冰冷地开口道:“晓道长前来何事?那日我已说过,我们不必再见。难道是宋某说的不够清楚吗?”


晓星尘好像浑身都在颤抖,眉头紧紧地蹙着,眼里满是焦急,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也不知是该道歉还是该安慰,五味杂陈打翻了滚到嘴边,最后也只能小声地重复道:“宋道长,我不是……”


如同木雕般在山门前岿然不动站了一天的宋岚,此刻却像是一刻也不耐烦待下去。他一甩袖子打断晓星尘的话,转身越过那人的肩膀,竟是径直下山离去。


留下晓星尘寂寞的白色身影,望着他远去的山路,像无边苦海里一片孤独的帆。


夜幕无声地降临,今年的第一场雪也开始飘落。洁白如玉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那尚未离去的人的肩上,如同千丝万缕的牵挂。


古树看到,一行清泪从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里缓缓流下。


 


(六)




那之后过了好几年。


这片山头——连带着废弃的白雪道观,整个荒芜了,杂草疯狂地长着,甚至就要高过院墙。


宋岚只在头年回来过一次,古树惊讶地发现他蒙眼的绷带竟是摘了下去,重见光明的眼睛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清澈和温柔。但是那时他看着白雪观,好像很慌张,脸上甚至有点绝望,逃一般离开了之后就没有再次出现过,仿佛这里已经成了他不可愈合的伤口,疼得他连回来的勇气都没有。


反倒是那白衣的晓星尘,每年冬天都会回来看看。


宋岚重见了光明,他却是盲了一双眼。旧时那盛满星光的眼眸处如今只剩下一道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他来了,却也不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古树,望着山门,一望就是一天。像在感慨,像在怀念,像在……赎罪。


其实对于古树来说,时间实在是没什么概念的,一年两年在它漫长的生命里也不过弹指一瞬间。只是每年按时落下的大雪中,白衣道人寂寥的身影实在让它难以忘怀。它便开始等待每一年雪落的时候。


仿佛那个人总会在下雪的时候再次归来。


然而,它有了这样的期望,白衣的道人却是再也没有来过了。


 


(七)




又是一年雪落时节。


古树感受到来人打破了寂静,在漫天飞雪中睁开困倦的眼睛,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白色身影,却意外见到了失踪多年的宋岚。


宋岚的脸色青白,道袍下露出的皮肤上显出大片黑色的咒印,周身没有一丝生气,竟已经成了个活死人。古树想起了那晚屠观的活死人凶残的暴行,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却见宋岚一如往常般步履坚定,看上去像是神志清醒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一手珍重地捧着,另一手挡在上面遮住风雪,像在保护一抹随时都会熄灭的零碎烛花。


古树从那锦囊里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果然就见那宋岚开了口,只是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能从他不断重复的口型判断出那是两个熟悉的字眼。


“星尘。”


他们本可以成为最好的至交,追求共同的理想,一路是苦是甜都能一起分担一起享受,谁又能知,在坎坷的命运里挣扎了那么多年,走过了离别,走过了生死,最后岁月留给他们的,却只是一座残破荒芜的道观。


宋岚一身不变的玄衣道袍,立在纷扬大雪中宛如一座漆黑的石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漫长光阴和孤独年月。手心的锦囊是他前进的信仰和牵挂,是黑暗永夜里唯一的光。


他把锦囊捧在胸口,即使那里已经不再跳动起伏,也再感受不到什么了,此时他捧着锦囊,却让人感觉他像是捧着一簇温暖的火苗,僵硬的嘴角艰难地软了下来,无声地开口像是又念出了几个字。


“错……不……在……你……”


古树一直知道自己能比别人多看到一些东西。


像是此刻,它分明看到,从锦囊中缓缓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虽然那身影有些破碎,残缺不全,但还是能辨认出那就是白衣的晓星尘。


只见晓星尘伸出手去,轻轻搭在了宋岚的肩膀上,青丝掩映下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如同开在月色下的一枝莲花。


宋岚猛地转过头去。


寒风卷起纷飞的大雪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在空中辗转飞舞一阵之后又渐渐安静,轻飘飘地洒落下来。


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手上,落在地上,融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落雪归尘。


 


零落尘泥碾作尘,亦是人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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